风很大,像无数把刀子割在脸上。
我闭上眼,身体向前倾斜,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我。
那一刻,我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在这个没有宁挽云的世界里呼吸了。
终于,脑海里那些尖锐的幻听、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色画面,都可以停止了。
“挽云,我来了。”
急速的下坠中,我仿佛看见宁挽云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虚空中张开双臂。她笑得那么甜,像小时候第一次吃到我给她的糖果一样。
我伸手去抓她。
砰——!
巨大的撞击声。
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贯穿了每一根神经。
并没有想象中的黑暗吞噬,也没有灵魂出窍的轻盈。
取而代之的,是五脏六腑移位般的痛苦,和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我砸穿了楼下花坛上方为了过冬而搭建的厚重雨棚,又重重地摔在了积满厚雪的灌木丛里。
树枝划破了我的脸,断裂的骨头刺痛着血肉。
我没死。
连死亡都拒绝我。
“咳……咳咳……”
我大口呕着血,视线模糊一片。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化作冰冷的水珠渗进眼睛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
同一时刻,精神病院外的那条冷清街道上。
“林知夏!你给我站住!”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破了寂静的雪夜。
林知月踩着高跟鞋,气急败坏地追着前面那个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身影。她手里还拿着几张被揉皱的稿纸,气得脸色发白。
“我不听!我不听!”
林知夏捂着耳朵,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根本就不懂我!我不想学金融,我也不想去你安排的公司实习!我想写小说,我想当作家!”
“当作家能当饭吃吗?!”林知月一把拽住妹妹的胳膊,强行把她扯回来,“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什么光怪陆离的梦,什么压抑的疯子……这些能给你未来吗?我是你姐,我得对你负责!”
“你不是对我负责,你是在控制我!”
林知夏猛地甩开姐姐的手,那双和林知月有着三分相似、却更加稚嫩倔强的眼睛红通通的,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兔子。
“自从妈走后,你就一直这样!这也管那也管,你能不能让我自己活一次?!”
“你自己活?你自己活得下去吗?”林知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远处,“你现在身上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拼命工作挣来的?林知夏,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知夏心上。
她愣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好……我是累赘,我是你的负担。”林知夏吸了吸鼻子,转身就要往马路对面跑,“那我走好了,省得你看着心烦!”
“林知夏!回来!那是红灯!”林知月惊恐地大喊。
就在这时——
哗啦!砰!
就在离她们不到十米远的医院围墙内,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惊起了树上的几只寒鸦。
姐妹俩的争吵戛然而止。
林知夏停在路边,吓得脸色惨白:“姐……那是……什么声音?”
林知月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她迅速冷静下来,一把将妹妹拉到身后:“别乱跑,我去看看。”
她们绕过围墙的铁栏杆,透过缝隙,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洁白的雪地上,只有一滩刺眼的红。
一个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女人,正扭曲地躺在压塌的灌木丛里。她的身下,鲜血正像蜿蜒的蛇一样向四周扩散。
“啊!”林知夏吓得捂住了嘴,浑身发抖。
“有人跳楼了!”林知月瞳孔骤缩,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掏出手机,“知夏,别看!快打120!我去看看情况!”
我躺在雪地里,意识在涣散与清醒之间拉扯。
好冷。
比那个没有宁挽云的地下室还要冷。
“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喂!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一个急促而有力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张焦急的脸。
是个女人,长得很美,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坚毅。她脱下了自己的羊绒大衣,毫不犹豫地盖在我满是血污的身上。
“别睡!求你,千万别睡!”她在拍我的脸。
我想笑。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不想让我死?
“姐……她流了好多血……”
又一个声音传来。软糯的,带着哭腔,小心翼翼的。
这个声音……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眼珠,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一个女孩跪坐在我旁边。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她哭得鼻尖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纸巾想帮我擦血,却又不敢下手,那副手足无措、受了惊吓又满眼心疼的模样……
像。
太像了。
像极了那个雨夜,被我捡回家的、像小猫一样的宁挽云。
像极了那个被我强吻后,躲在被子里哭得发抖的宁挽云。
“挽……云……”
我颤抖着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女孩的脸。
“你来接我了吗……挽云……”
林知夏被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躲。
但当她对上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充满了绝望、爱恋、乞求,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仿佛只剩下她这唯一一点光亮。
林知夏心头一酸,那种天生的共情能力让她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
她伸出温暖的手,握住了沈清妩那只冰冷刺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