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那女人被封了修为，抓回来不是难事，可直到现在都没半点消息。他不禁有几分疑惑。

侍从将洁面的帕子奉上，凉润的触感总算让久睡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慢悠悠地将帕子扔回去，起身让人更衣。

屋内人再次走动，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从帷帐后传来。

他沉默地任侍从来回动作，目光放在窗外沉沉叠叠的山峦，静默地思索着。

如今的这副壳子算是快要彻底地脱离掉了。属于纪珩的□□已经腐败掉落大半，而新生的血肉不断生长替换陈旧的躯体。

可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自控的睡意和阴晴不定的情绪转变。

最初只是犯困，思绪渐缓。但随着身体腐烂的越来越多，那睡意便更加难以抵挡，睡眠时间也随之拉长。

只要闭眼，就会做梦。寻常人的梦境，不外乎是由日常来抽离变幻而成的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可他不同，他只会梦见记忆。

从纪家先祖，到他的兄弟姐妹，孩子，孙子，乃至他的后辈。只要是他夺舍过的人，那人的记忆如同回马灯一般，在他的脑中来回重播。

或许因为如今的身体是纪珩，这段时日，他梦见最多的便是纪珩的记忆。

在被他夺舍之前，纪珩刚好二十，对于寿命不断拉长的修真者来说，算是极为年轻的年纪。

纪珩沉默，软弱。在他所见的记忆中，遭人耻笑的记忆比重竟占了一半。

而剩下的，无一例外都是围绕着一人的景象。

一会是少女意气风发，手持长剑站在高台的模样；一会是她与同伴打闹，仰头大笑的模样；又或者是她轻靠过来，含笑着说话的模样。

好笑的是，纪珩与她的对话不过十句。而那仅仅的几句对话，不过是少女朝他询问自己同伴的去向。可就这段记忆却总是被他翻来覆去地拉出来，不断重复回想。

隐秘的爱意被他掩藏于心底。若是没有变故，这般懦弱的他或许此生都不会让第二人知道他的心意。

喜欢上秦梦仪，愿意为她去死，或许就是这个胆小鬼此生做过最大胆的事情。

秦梦仪的逃跑，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回想起那日女人眼底难藏的愤恨和恐惧，不难想到，那日与幸止的商讨，应是被她偷听了去。

没了那男人，如今秦梦仪的软肋只余纪见凌。听到自己的儿子要落入那样的地步，想必她定是坐不住，就算舍了那条命也要护他到底。

不过，这段时间的连续做梦，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总算回想起自己真正的名字：

度猷。

身前的铜镜映照出男人的面庞。从寻常人的角度来看，这张脸无非是丑陋至极的，甚至会令人生出几分不安感。

不同颜色的肌肤交错纵横，整张脸看上去好似两种颜料打翻了的水墨画。瘪烂的那只眼珠被他取出，右眼眶的位置空荡荡的。很难想象，尸化和痊愈竟会在同一张脸上展现。

左眼先于右眼生出，紫褐色的眼瞳，那是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眼睛。

还未等他再细细思量，脑中猛地传来钻心疼痛。只是一瞬，他的神智再次被影响。右手狠狠挥去，将那盏铜镜撞倒在地，支离破碎。

四周人静默地哗啦啦的跪倒一地，独余正中的男人不断低吼咒骂，肆意发泄着，将屋内的物什尽数毁坏。而众人似是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画面，早已见怪不怪。

对着幸止有些发愣的眼，侍从轻声提醒道：“幸将军，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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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槁女人皲裂的手指将衣褶里的饼渣挖了挖，这才放进嘴里狠狠砸了砸。她有些担忧地扭过头，跟着身旁人小声道：“那妹子三天就吃了一个巴掌大的饼，咋看着比我们都有劲？”

男人有着跟她一般的疲累。他皱巴巴的嘴唇动了动，闭上了眼睛晃了晃头，终是没力气来跟她闲聊上两句。

这段时间，本是因为好心，几人这才将晕倒在路边的秦梦仪带着一起上路。本来倒还有些担心是不是捡了个累赘，毕竟这短时间大家伙都快自身难保，难以评定会不会因为这点善意惹上麻烦。

却没想到这姑娘竟然意外的厉害。这段时间遇上的魔族皆是被她一手消灭，看得几人目瞪口呆。

修真者的耳力比常人要厉害许多。秦梦仪有些心虚地从地上扒了点灰，抹在双颧下。

不知是不是常年受困，独身一人在外时，她居然生了几分不适。

总是忍不住环顾四周，似是总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紧抓着她不放。

摸了摸这张陌生的面庞，她才有几分心安。这焕颜丹她私藏了数年，只等有朝一日能够派上用场。

走出魔域倒是比她想象中要简单。或许是纪珩近日来常常昏睡加上不肯多放权于旁人，少有的能主持大局的竟开始窝里斗起来，倒是显得魔族这段时间安分了不少。

加之大多魔族神智初开。比起人，这些魔族反倒是更像牲畜，只会依靠自身本能行动。若是无人指挥，便是日日吃喝拉撒睡觉。

若是这场内斗能引起互相残杀，内部消减便好了，最好再趁纪珩睡着时将他宰了就更好了。

她幽幽叹了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