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凉如水。
恢复知觉的那一瞬间,便袭来一股后知后觉的刺骨冰冷。眼皮沉重粘腻,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半点。
她最讨厌睡觉,只要闭眼,便会不知觉地陷入那堆漆黑刺骨的噩梦中。
果不其然,那些猩红骇目的画面一一闪回,她麻木地在其中游荡。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撞上一个柔软的巨大物件。
乌黑,柔软,丝滑,像是细柳垂枝一般。手感居然还有些熟悉。
下意识的,她好奇抬手,肆无忌惮地上下抚摸,到了最后,她忍不住狠狠扯了一把。
“嘶!”
居然还会叫唤,难道这东西害怕疼?她愣愣地缩回手,看着手心中那团乌黑。
不过幸好,似乎在这黑东西附近,就没再出现那些可怕的东西了。她愣愣靠近它蹭了蹭,索性放空思绪,竟又沉沉睡了过去。
芦影微晃,树影婆娑。一路走来,二人一身的洇色只余那衣角点点。
感受到背上人绵长的呼吸,他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对着四下无人的空气没好气地小声抱怨起来:
“说好的给我做牛做马,倒是反过来让我给你当牛使!”
“真驮也行吧,揪人头发又是几个意思??”
“那姓任的也真是废物,竟是因这雕虫小技便落了难,连个人都护不住……”
少年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双手却将背后的人护得严严实实。从脚底滴落的一滴滴血迹,他恍若未闻,步履稳缓。
将人稳稳放倒在厚重绵软的干草丛后,他脱下外衣披在她的身上,这才垂下头细细观摹少女的脸庞。
蔺观铃的脸色不好,甚至是惨白如纸。当时将她从激流中捞起时,薄透长裙如同蝉翼一般,将她紧紧包裹其间,脆弱得似是随时就要消散一般。
纪见凌忍不住揉揉她的脸颊,她的眉毛,她的耳畔,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她重现以往的鲜活,以往的生机,以往的快乐。
可看到她眼下的青黑,便知道她最近又勉强了自己。
就算任雪行一路上再多有关照,也难免会忘记失去修为的修真者与凡人相差无几。这样日日夜夜的长途跋涉,不休不眠,她是扛不住的。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拼命?”他倾身躺在她身旁,凝视着她紧闭的眼睫,不禁喃喃道。
种种一切,一切种种。两人彼此好似相近,却又相远。
如果……如果他的猜测准确的话……纪见凌眼中多了几分凝重,脑中那些冗杂难言的线索一一闪回。看似无关的这一切,却似乎莫名的围绕着自己,还有……她。
白祯的死,与她有关。
他身为仙门的副堂主,为何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弟子这般痛下杀手?
更为古怪的是,白祯的死不知为何被压了下去,只要稍有风声便会被迅速压下。而外界却传言白祯的死是路过的散修盯上了他身上的法宝,为夺宝这才痛下杀手。
可那日他亲眼目睹,是白祯本人,一刀一刀,亲手将自己的头颅硬生生地割了下来。
寂静竹林中,只余那癫狂男人狂热的喘气声和令人齿寒的血肉切割声。收敛尸身的弟子描述,白祯脖颈处切口十分完整,而这只有白祯随身携带的那把巨刀才会有此作用。
白祯为何要这般做?明明当时二人皆负重伤,他若想下手简直是易如反掌。可为何那道身影一声令下,他便愿意这般自戕跟随。
这般狂热,他在另一人身上同样目睹过——昔日的纪成瑛。
联想到如今纪成瑛那对自己模糊不清的态度以及有意的隐瞒和阻拦,这让他心中更生怀疑。
这一切的一切,不似巧合,种种迹象像是在提醒着他,或许他,早早便成为了他人手中的棋子。
任人摆弄,任人拿捏,自身却永远寻不到了那所谓真相。
“唔……”一声极轻的痛苦声响起,打断他的沉思。
借着月光,他这才发现她的脸色愈发虚弱,双眉紧拧。触摸到她身周的一片濡湿,这才发现背后居然还有一道伤痕。没了流水的冲刷,血红色便从雪白内里逐渐晕开,沾了一片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