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文宇这句话,像是一道风,将她心头那些黑雾般的疑虑吹散,变得明朗。莫名将以往那些看不明的事情连成一串。
纪珩对外一向和善可亲的面目,鲜少有人与他交恶。甚至有人将他从少时懦弱无知的家族边角料逆袭为家主掌门的事迹大肆称赞,用于激励那些迷茫的后生,可谓是声名远扬。
这样的人,有何理由要在魔族肆掠的时候选择背叛仙门?甚至直接拿仙盟开刀?
此刻的任雪行与她的想法一样,二人皆是神色复杂。
蔺观铃最先发现疑点:“只是他一人吗?”若是掌门带头反叛,长衡门内必会掀起不小的风浪,而不是这样以对外声称卸任云游随意敷衍他的去向。
柏文宇摇了摇头:“目前不知。那当值弟子的记录上只记述长衡掌门前来,随行人员不明。”
任雪行知道她的疑惑,继续道:“仙盟门内光是大乘修士就有两位,元婴期修士三位,光凭他一人怎可做到如此。就算再加上一些人,也不足以在仙盟的地界屠尽所有人。”
柏文宇忽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出一句看似毫无联系的一句话:
“你们相信,人能在短短的时间里,性情与实力完全改变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二人皆是沉默。室内沉寂半晌后,随后竟都不约而同想起同一件事,二人同感背后发凉。
“世人皆道,纪珩少年时根基不佳,最终竟凭着一腔热血,多次蝉联七宗论剑,令众人信服,逆袭为当今第一仙门掌门。”说到这,柏文宇轻笑一声:“就连那畏手畏脚的性子,也改了大半,整个人焕然一新。”
若是之前,这可能只是他推测的数种猜想的其中之一。可今日那人的到来,便是彻彻底底的证实了他的猜想。
这般藏污纳垢,不择手段的家族,竟能一步步走上修真界的顶端,真是叫人遍体发寒。他不禁冷笑。
柏文宇话中暗含的意思让在场另外二人感到不寒而栗。蔺观铃不禁想起,纪易之对纪家嗤之以鼻,甚至极其厌恶的态度。
在纪珩上位掌门的那日,纪易之灌了自己一大罐酒,之后便迷迷糊糊地嘴中嘟囔个不停。当她凑近细听,才知道他不断重复咒骂着同一句话:
“这群疯子,这群以身侍鬼的疯子……”
现在想来,这种若有若无的联系让她觉得遍体发凉。
任雪行入道已久,自然听闻过那些为修真而走火入魔的人。其使用的手段叫人不寒而栗。
夺舍。他忽地想起这令人闻风丧胆的邪法之一。
“您是说……如今的纪珩,早已不是他自己了?”任雪行缓缓道出 ,语气竟是有着自己未发觉的颤抖。
仙门中如此地位的人,竟是早被人夺舍了去。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借着这张皮游走于世间肆意妄为。在座人皆明白,此事若是暴露,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其后果不堪设想。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少年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来,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不断重复这几句话,随即转身匆匆离开。
二人皆是头次见他如此失礼的举动。柏文宇深深叹了口气。任雪行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知道他这眼底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出了这档子事情,他一时无法接受也是正常。
蔺观铃看着手边不断氤氲的茶香雾气,却忽地想起那夜那人微凉的手,请求的话语,
以及,那滴泪。
难道,他知道了吗?
作为长衡、纪家少主,纪见凌生来便备受瞩目。就算二人平日里少有接触,那表面上的血缘是无法避免的。
作为纪珩独子,天资极佳,在新一辈中崭露头角,实属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与其说他是继位,倒不如说是被众人给推了上去。
可这一切,真的是他所愿吗?她不止一次看见他漆黑疲累的眼,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一个量身打造的牢笼之中。
她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他问过自己的一句话——
若是不修道,你会选择做什么?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问她,但更像在问他自己。
若是不修道,若是不入长衡,若是不成为掌门……
可他们都没有选择,只能被动地被卷入这无法抗拒的命运。所谓的若是对二人来说皆是水中泡影。蔺观铃心中微微泛起点点涩意。
如果此事暴露,不知道那时,纪见凌又是何种处境。
往日的天之骄子,摇身一变成了反叛的罪人。尽管这一切与他并无干系。
她不禁想起那总是凝视着她的那双眼。
蔺观铃忽地抚上心口的位置,那股莫名的沉闷刺痛感让她不自觉地拧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