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工宿舍里,乔炎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温热的玉牌,眼睛紧紧盯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你……你真的能显形?”他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满是期待和不确定。
玉牌在掌心轻轻发烫,萧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比之前有力了许多:“可以试试。魂体恢复得差不多了,短时间显形应该没问题。”
“那……那快试试!”乔炎眼睛亮了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乔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起初,空气中只是出现了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光雾,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飘忽不定。但那光雾没有散去,反而渐渐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
光雾中,一个轮廓缓缓浮现。
先是修长的身形,然后是宽阔的肩膀,接着是那张乔炎无比熟悉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虽然看起来比肉身状态时更加清瘦,也多了几分透明的质感,但确确实实就是萧承。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这是魂体状态下最稳定的形态。整个人仿佛是由月光和雾气凝聚而成,周身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乔炎看得呆住了。
虽然这些天他一直通过玉牌和萧承交流,虽然他知道萧承的魂体就在身边,但真正看到这个实实在在的身影出现在面前,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不再是隔着玉牌的意念沟通,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真真切切的、能够用眼睛看到的存在。
“萧承……”乔炎喃喃出声,声音有些发颤。
站在房间中央的魂体微微点头,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嗯。能看到我?”
乔炎没有回答。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朝着那个身影扑了过去。
“哎——”萧承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乔炎张开双臂,虚虚地环住了那个由光雾凝聚的身影。他的手臂穿过了萧承的身体——魂体毕竟是魂体,没有实体,抱不住。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触感,像是穿过了一层温凉的水雾,又像是抱住了阳光下的影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又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更让乔炎意外的是,他居然能感受到萧承身体散发出的温度——不是人体的温度,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纯净的暖意,像是玉牌发热时的感觉,但更加直接、更加真实。
他把脸埋在萧承胸前——虽然那里空无一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天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担心、恐惧、委屈、疲惫,还有看到萧承魂体溃散时那种灭顶的绝望,以及这些天小心翼翼的守护和等待……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吓死我了……”乔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我以为你真的魂飞魄散了……你这个混蛋……”
萧承僵在原地。
魂体状态下,他其实感觉不到乔炎手臂的力道,也感觉不到乔炎身体的重量。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乔炎的情绪——那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怕和委屈,像潮水一样通过某种无形的链接传递过来。
他还能感受到乔炎身体的温热。虽然他的魂体穿不透实体,但活人身上旺盛的生命力和阳气,对魂体来说就像冬夜里的篝火,温暖而明亮。乔炎紧紧贴着他——或者说,贴着他所在的位置——那股暖意几乎要灼伤他透明的魂体。
萧承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拥抱过。
母亲在他六岁就去世了,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带着香水味的温柔怀抱。父亲……父亲从未抱过他。林晚秋更不用说。至于其他人,要么敬畏他,要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要么就像陈泠那样,带着明确的目的接近。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乔炎这样,什么都不图,只是因为担心他、在意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扑上来,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情绪。
萧承垂眸看着怀里——虽然严格来说乔炎并不在他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乔炎的头发很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棕色。他能看到乔炎微微颤抖的肩膀,能听到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犹豫了几秒,缓缓抬起手臂,虚虚地环住乔炎的后背。他的手掌穿过乔炎的身体,停留在半空中,这个拥抱看起来既笨拙又怪异——一个人抱着空气,空气也在努力回应。
但萧承很认真。他学着记忆中母亲哄他的样子,轻轻地在乔炎背上拍了拍——虽然拍不到实体,只能做出拍的动作。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乔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乔炎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
“你……你别笑我。”乔炎有些尴尬地别开脸,声音还是哑的,“我就是……就是一下子没忍住。”
萧承看着他那副样子,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没笑你。”
“你肯定在心里笑了。”乔炎嘟囔着,走回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啊!哦,不对,你不用坐。”
他这才意识到萧承是魂体,根本不需要坐。这个认知让他更尴尬了,耳根悄悄泛红。
萧承从善如流地“飘”到床边,在乔炎身边“坐”下——虽然他的身体是悬空的。两人并肩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这些天,”萧承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辛苦你了。”
乔炎摇摇头:“不辛苦。就是……挺担心的。”
“本来都不关你的事。”萧承说,目光落在乔炎还有些发红的眼眶上,“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继续过你的生活。写你的小说,上你的学,毕业,工作……根本不用卷进这些麻烦里。”
更不用说,还差点被王钉那个杂碎欺负。
想到王钉,萧承的眼神暗了暗。魂体状态下,情绪的波动会直接反映在周身的光晕上,此刻他身上的银白色光芒明显冷了几分。
乔炎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轻声说:“怎么能不管呢?你是我……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意的朋友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萧承却怔住了。
朋友。
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得几乎有些奢侈。
商场上的合作伙伴,利益共同体的盟友,需要提防的竞争对手,想要巴结他的下属……他有很多“关系”,但“朋友”?
陈铭算一个,但也掺杂着上下级的情谊和多年的共事经历。其他人……几乎没有。
而现在,乔炎,这个认识不到几个月、莫名其妙被他魂体缠上的大学生,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意的朋友。
萧承看着乔炎侧脸。少年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眼睛因为刚哭过而格外清亮,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说这话时表情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床头灯温暖的光,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心里那道裂开的细缝,好像又扩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