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简单的行李袋，踩着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乔炎重新踏进了北森疗养院的大门。熟悉的绿化，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混合着草木清香与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气，竟让他生出一种“回家”般的恍惚感。虽然这里只是他临时落脚的义工宿舍，但比起医院那充斥着病痛与孤独的苍白空间，这里至少有着日常生活的烟火气，以及……熟悉的人。

他刚走到宿舍楼门口，还没来得及掏出钥匙，旁边就猛地窜出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把他给“夹”住了。

“乔炎！你可算回来了！”田良的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调侃，“你再不回来，我还以为你被医院漂亮的小护士给拐跑了呢！”

“去你的！”乔炎笑骂了一句，多日不见，听到这熟悉的玩笑，心里莫名一暖。

“就是就是，乔炎，你可让我们好等啊！”另一边，吴瑞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着乔炎，嘴里啧啧有声，“瞧瞧这脸色，白的跟纸似的，印堂还有点发青，看来这次元气伤得不轻啊！不过还好，黑气散了，死劫已过，后福将至！”

吴瑞的话让乔炎哭笑不得，但也让他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他看向吴瑞，好奇地问：“吴瑞，你之前就算到我……会出事？”

“那可不！”田良抢着答道，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就你请假第一天没来，这小子早上起来就神神叨叨，非说你今天要‘见水厄’，有惊无险但得躺几天。我还笑他故弄玄虚呢！结果下午就看到了热搜！我的天，乔炎，你真行啊！不声不响干了票这么大的！英雄救美啊！”

“救美？”乔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算了吧。美没救到，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他简单说了下救人的过程，着重描述了那落水女子如何死命缠抱，如何在最后关头踹了他一脚，以及被救上岸后对方及其家人如何迅速消失，连句谢谢都没留下。

“……要不是金编辑当时在，及时叫了救护车，后来又一直帮忙，我这次可能真就‘英勇就义’了。”乔炎耸耸肩，故作轻松，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和身体上的虚弱感却骗不了人。

田良听完，脸上的兴奋劲也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愤愤不平：“靠！这也太白眼狼了吧！你拼了命救她，她倒好，差点把你送走，完了连面都不露？什么人啊这是！”

吴瑞则拍了拍乔炎的肩膀，一副“我早知如此”的表情：“所以说啊，乔炎，你这人就是心太善，命格里又带点‘舍己为人’的星象，容易招这种是非。不过也好，这次算是帮你挡了个小劫，积了阴德。那女的这辈子欠你一条命，因果循环，她以后有得还呢。”

吴瑞的“玄学安慰”让乔炎心里好受了些，虽然不完全相信，但那种“付出并非全无意义”的感觉，确实冲淡了些许被辜负的憋闷。

“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了，让乔炎先进去休息，他这刚出院，身体还虚着呢。”田良见乔炎脸色确实不好，连忙帮忙接过行李袋，推着他往宿舍走。

回到熟悉的双人间，乔炎放下东西，先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比起住院前似乎又瘦削了一点，穿着宽松的衣服更显单薄。腹部手术伤口处还贴着敷料，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次“壮举”付出的真实代价。

田良和吴瑞很识趣，知道他需要休息，闹腾了一会儿，约好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顿好的给他接风洗尘（去晦气）”，便各自忙去了。

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乔炎慢慢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环顾着这个住了不算太久却已十分熟悉的小空间。吴瑞的床铺依旧有些乱，桌上摊着几本线装古书和画符用的朱砂黄纸；田良那边则整齐得多，摆着一些专业书籍和求职资料。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在他住院期间似乎被浇过水，叶片绿油油的，透着勃勃生机。

一切都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身体上的疲惫和伤口的不适是真实的，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心里那团乱麻。

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熟悉的天花板。这几天在医院，除了身体上的痛苦和恢复，占据他思绪最多的，就是那个神秘的护工林远，以及林远背后那个“穿着病号服、气场强大、出手阔绰”的委托人。

随着林远透露的细节越来越多，那个委托人的形象在乔炎脑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

高个子，深眼睛，挺鼻梁，眼神深邃，蓝白条纹病号服……

除了萧承，还能是谁？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乔炎预想的要大，要持久。最初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后是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欣喜，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困惑、忐忑和……退缩。

萧承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他还记得自己，记得那段离魂相伴、共同面对危机的日子，那这份关照或许可以理解为朋友（或者更亲密关系？）之间的情谊。可他明明已经忘了啊！陈铭的话言犹在耳，萧承醒来后，关于“乔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一个忘记了你的人，却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用最实际的方式伸出了援手。这算什么？是身为“萧氏总裁”对“救命恩人”程式化的、高高在上的补偿和打发？还是……即使记忆消失，某种更深层的情感链接或本能，依然在驱使着他这么做？

乔炎更愿意相信后者。这让他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和暖意。但也正因为这份“愿意相信”，让他更加患得患失，更加不知所措。

他该怎么做？

去康和医院，当面谢谢他？

这个念头这几天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他连面都不露，一声谢谢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可是……怎么谢？

拎个果篮，说“萧总，谢谢你给我请护工”？会不会太刻意，太生分？好像只是为了还人情。

或者，试着问问……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