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那是强行思考超出理解范围事物时的不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再看向乔炎时,眼神复杂至极,有探究,有困惑,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动容。
“很……不可思议,对吧?”乔炎看着萧承的表情,了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更多的是释然,“连我自己有时候回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梦。不过,看到你现在好好的,能坐在这里听我讲这些,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仿佛要驱散刚才讲述带来的沉重气氛:“我现在又搬回疗养院做义工了,那里环境不错,江老对我也很好。而且,还有个好消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点小小的自豪和分享的喜悦,“我写的那本小说,出版社那边说流程顺利的话,半个月后就能正式上架发售了。版权费也到账了,总算……不用那么捉襟见肘了。”
他看着萧承,真心实意地说:“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我自己的事情也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暑假也快要结束了,等忙完疗养院这边的一些收尾工作,我大概就要离开B市,回Q市继续上学了。”
回Q市?
离开B市?
这几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萧承刚刚因为那些离奇故事而有些纷乱的心绪。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不舍和抗拒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困惑和震惊。
他要走了?
回到那个他们最初“相遇”的城市,回到他原本的生活轨道,上学,码字,离他萧承的世界远远的……
这个认知让萧承的心口莫名一紧,一种空落落的、仿佛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攫住了他。他想说什么,想挽留,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哽住了。
以什么身份挽留?以什么理由?
一个刚刚听完对方讲述、自己却毫无记忆的“前鬼魂室友”?还是一个受了对方恩惠、需要表达感谢的“病人”?
无论是哪个身份,似乎都没有立场和资格,去干涉乔炎对自己人生的规划和选择。
这种无力感和憋闷感,让萧承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锁得更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病房里刚刚因为讲述往事而氤氲开的些许温馨和感慨,瞬间被一种沉闷凝滞的气氛所取代。
乔炎似乎也感觉到了萧承情绪的变化,看着他陡然阴沉下来的脸,心里有些惴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时——
“咚咚咚。”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敲门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萧承眉头未展,目光依旧有些沉郁地落在乔炎身上,似乎还没从那种莫名的气闷中抽离,只是略微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悦:“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康和医院标准粉色护士服、戴着同色护士帽的年轻女性端着治疗盘走了进来。她半长的头发没有像其他护士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起,而是散在肩头,发尾有些毛躁。脸上化了妆,粉底液涂抹得不算均匀,显得有些假白,嘴唇上涂了颜色鲜艳的口红,在素净的病房环境下,这妆容显得有些突兀和浓重。脚上穿的也不是护士常穿的软底鞋,而是一双看起来有些旧的白色运动鞋。
乔炎打眼看过去,第一感觉就是这个护士……有点怪。具体哪里怪,一时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的整体形象、气质,和康和医院VIP病区那种专业、严谨、一丝不苟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护士低着头,似乎有些紧张,端着治疗盘的手微微发抖。她快步走到病床前,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哼:“萧、萧先生,该……该打点滴了。”
萧承此刻心情不佳,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伸出左手,目光却依旧若有似无地飘向坐在沙发上的乔炎,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想着乔炎即将离开的事。
乔炎的注意力则被这个行为举止有些异常的护士吸引了。他的目光落在护士的手上——手指不算纤细,骨节有些明显,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边缘似乎不太干净。她挂输液瓶的动作显得十分生疏慌乱,找了半天才找到吊钩,踮起脚去挂时,因为紧张,输液瓶差点从手里滑脱!
“小心!”乔炎下意识地出声提醒。
那护士吓得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看向乔炎,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慌,虽然很快低下头掩饰,但那一瞬间的眼神,绝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护士该有的。
乔炎的心猛地一沉。
怪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妆容不专业,鞋子不对,动作生疏,神态惊慌……还有,她刚才转头时,颈侧似乎有一小块肤色和脸上的粉底不太一样,像是……贴了什么东西?
奇怪?这个护士为什么这么怪怪的?康和医院是陈家的高端私人医院,怎么会有这么不专业的护士?
他看到那个“护士”迅速地将输液瓶挂好,拿起了一次性输液管和针头,撕开包装,朝着萧承伸出的手臂俯下身去……
针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而萧承,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