胁迫之下,解自培脚步踉跄而前。至巫辰身前,双膝缓缓跪地,头低伏至尘埃,声音颤抖却清晰:“巫姑娘......这位大人......是在下错了,还望姑娘宽宥。”
东方府那侍女仍猫在巫辰身后,见这一片混乱又将巫辰的衣袖捏紧。
巫辰换手拍了拍那侍女,而后垂首道:“抱歉不应是与我说的,去和你妹妹说。”
......
*
宴间乱象频出,众人皆失了分寸,无奈之下,小宴终场。
世家以外的不论寒门、新贵,最愿意看世家间闹出争端,这才使宴间乱子频出也无人劝架阻拦。
若是李鹜在场可能会顶着重压劝说几句,然而李鹜在重阳宴前已被巫辰吓了个半死,称病后再未出过李府的门。
冷时俊面部裹着纱布离席时,仍追着殷思骂个不停,但也只是骂一骂而已。殷思已于献都横行多年,以他与皇室的亲缘,哪怕是闹到皇帝面前也未必会因故意伤人治他的罪。
此等口舌之纷的冲突,于皇权党争而言不过是些不入眼的小事。
献都人皆知殷公子仗着家世与皇室亲缘,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但一切特权的前提,就是他此生只做个祸乱民间的纨绔,绝不入仕,更不可夺取实权。
他一旦参政,或是被宗亲、朝臣收入麾下,成了谁的幕僚。自此他便将彻底成了皇帝的眼中刺,殷氏也将成全朝的肉中钉。
因此,大苍世家多年来皆是自成一派,永远站在中立的位置效力于天下之主。曾经明确过党派的世家张氏与展氏,如今皆不复存在。
仅剩的三世家,都是不愿于朝局不稳时冒然站队引火烧身。
世家殷氏背后的兵权亲缘势力、世家冷氏所持的权臣人脉、世家东方氏所有的名声威望,都是献都中的定胜棋。
而巫辰作为展氏罪臣之后,她一人便是一枚乱棋。
乱棋出现,全局则需打乱重弈。
......
“巫大人?”
“巫大人?不知巫姑娘可有兴趣,来我府上,做我的护卫?”,东方羽灵双眸满含忧切,趁巫辰发呆不备,轻晃起她的手臂来。
巫辰抽开手,“方才宴上,你派去试探冷时俊的侍女,她不就是你的护卫吗?出身缙华堂,姓凌。”
东方羽灵:“巫大人好记性,缙华堂中弟子众多,你竟记得她。只是好像殷公子作为缙华堂堂主......对这些要事一无所知呢。”
殷思面上无一丝波澜,心不在焉地乱想,没有回应。
“殷公子方才因那烧红了的铁板伤了手,需要请医师为殷公子包扎吗?”
巫辰的目光自他的面庞缓缓滑落,最终定格在他鲜血洇染的左手上。她眸光深处溢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却又瞬间隐没于清冷神色中。
他的掌心被烫得皮开肉绽,燎泡累累。
这都不觉得疼?
他果然问题很大,她更想把他抓去做研究试毒了。
“不必......”,殷思话未说完,左手便传来刺痛。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于交握之处,因与她的想触,烈火肆虐的灼痛霎时换作柔软温度。
巫辰握住他的手,拽到眼前看个不停,完全没顾上身边那两人微妙的反应。
她抬眸看他,“疼吗。”
殷思:“不疼......没事的,完全不疼。”
巫辰皱眉,正将去掀开他手上溃烂的皮肉。
东方羽灵却以帕掩口,发出一声轻柔咳嗽。“巫大人这是心疼了?宴前虽是会收去全部刀剑武器,可宴上可用作利器威胁人的物件并不少。殷公子为何非选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替巫大人出气?”
“以自残的方式惹人心疼,殷公子此举,竟是绝妙的一招。”
巫辰:“什么意思?”
殷思却是眸光骤亮,如醍醐灌顶。他极怕疼这事,当然不愿让她知晓。
从前忍痛是怕被巫辰瞧不起,怕被她当成娇气软弱之人。若早知她会因此心疼,何须苦苦忍疼!
如此简单便可换取她的心疼在意。她给的痛,更喜欢了......
“好疼,特别疼。”
巫辰:“你刚刚还说不疼。”
殷思带着楚楚可怜之意缓缓抬眼,望向她时刻意侧开脸去避开东方羽灵的视线。“可能是手上神经都被烫坏了......竟才觉得疼,是不是特别严重,我的手还能要吗......”
东方羽灵笑着插话,“我现去请医师为殷公子包扎,巫大人可否与我借一步说......”
他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对着巫辰道:“我只要你给我包扎,旁人我信不过。”
东方羽灵强装体面,仍尝试去劝说。
“殷公子这是不信任我世家东......”
殷思打断,“方才小宴,东方大人与继华堂女官刻意拱火那几个蠢货,这账......如何来算?”
巫辰也觉察出这开宴的意图不对劲。于是轻握着他的手,悄然窥视着他。
殷思:“况且,东方大人借重阳宴意图排除异己、拉拢朝臣,东方大人手持继华堂的优势与老国公桃李天下的权臣人脉,仍觉不够满足,竟想将是非搬至前朝之上。”
“如此,更是绝无可信之处。”
他竟如她的猜想一般,东方羽灵故意用那侍女露出破绽,引得冷时俊亲口承认所做丑事。其心若明烛,更将世态人心映照得纤毫毕现。
这狐狸精竟是有些敏锐与通透的。
东方羽灵只是想支开殷思与巫辰单独说说话而已,谁成想几句提示竟让他装得一发不可收拾,竟赖着巫辰更加不愿离开了。
......
两人随东方羽灵走进内室。
巫辰深知东方羽灵与真相所在极近。东方羽灵自幼与兄长相识,且其父当年同因东宫谋反事件受牵连,然东方羽灵否可信,还需再探。
巫辰几次三番欲接近朝中权贵,目的明确也皆是有所保留,原因则是不为成了任何掌权人手中的棋子。
往日身份与所受教育,无形中化为她同展氏历任家主别无二致的“傲”。
巫辰无心沦为旁人的附属品,更不愿成为旁人手中最锋利的刀;她只为将权,掌于自己手中。
东方羽灵回身接过侍女端来的包扎伤药,不过数秒。
“殷公子这是想介入女子间的闺中密话?好没......”,东方羽灵原想直接赶殷思离开,可再回头看向桌前坐着那两人,瞬间语塞。
巫辰眼前的人,泪已如珠溅落,湿了红衫前襟。
她怔住半瞬,这人哭得也太快了......
她虽感情迟钝却也不是傻的,他这演得也太过了。
巫辰:“你装什么装,要哭滚出去哭。”
“熏香气太重,有些迷眼了......”
殷思见好就收,趁她未彻底发火前,泪意戛然而止。
他抬手随意抹了抹脸颊,动作略显僵硬,而后挺直身形,故作从容。
仿若方才那一番肝肠寸断的场面从未发生。
巫辰取来干净的纱布,沾上药汁,轻轻覆于他掌心伤处,再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在手上。
东方羽灵:“殷公子还不出去?”
殷思:“用药后要留在医师身边观察半个时辰。本公子在东方大人府上若是出了什么闪失,东方大人......”
巫辰打断,“有银针吗?”
巫辰掐住他的下颌,取了银针后,刺上他急忙贴上来的脑袋。
殷思:?
殷思耳边嗡鸣一响,世界变得悄无声息,连浸着泪的双眸也忽然清澈。
殷思:???
东方羽灵坐到巫辰旁边的那张椅子,“殷公子这是怎么了?”
巫辰淡淡道:“他听不见了,你若有话,赶紧说。展颜钦,现在在哪儿。”
“巫大人,我并不知晓你兄长现在何处。但却知道四年前禁军入东宫捉拿太子残党时,展颜钦还活着,至于他是被何人带离,我确实不知。”
东方羽灵话语间隔处都会带笑,眼尾稍弯,得体又虚假。
“巫大人,我的诚意,够吗?”
巫辰只是平静得盯着她,语气冰冷道:“未看出半点。”
“用这个,换和你的合作,巫大人意下如何?”,东方羽灵随即从桌柜内拿出一本旧书。
东方羽灵轻轻展开一页,念道:“文定四年,六月初九,午间。阿辰赞我为她挑选的金鱼极为可爱,本应欢喜;待细细查看,鱼已死多日,死状态极为可怖,阿辰却言.......”
*
旧日如烟萦绕于新,往昔,入眼帘。
十二年前,夏日。
展颜钦由身后轻拍她的肩膀,“阿辰,在做什么呢?今日可有好好温书?”
“哥哥,你的鱼好可爱。嗯,你瞧。”,她说着指向缸中的鱼。
展颜钦伸过脑袋去看。
小展颜辰语气认真,“这只鱼的眼睛好大,大到像爆开了一样,鳞片的颜色也由红色变作了淡粉色。肚子长了一条长长的线,由头延伸至鱼尾,全都裂开了,但是身子还面前连着并未断开……好有意思,哥哥还有这样的鱼吗?”
“......妹妹,它这是死了。”,展颜钦恍然蹙眉,她却已将死鱼拎起来怼到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