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辰稍一侧目，仙宁正浑身冒汗地捏着她的衣角。
凤座之上，皇后身姿端凝，朱唇未启，唯有那一双凤目，似幽潭映月，饶有兴味地俯瞰着殿下众臣一人一言。
皇后：“殷思与时俊自幼相识，是因何事忽地起了冲突？”
诸臣或三五成群，或两两低语。
“偶有听得殷公子与冷公子吵嚷嚷......”
“说是因什么......女人？”
“怕不是因他两人看上了同一女子？”
皇后威严肃穆的目光凝在他身上，语气稍有不快。“钦天监是无人了？还是往日所传，皆是故弄玄虚，在欺君？殷思，本宫在问你话，为何不应？”
殷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起身，面带温和笑意，目光坦然望向皇后。“回皇后娘娘，您连问数句，殷思愚钝未能记全，不知您想让殷思应您何事？”
“你放肆！”，皇后猛地抬手，掌心用力拍在桌案。
他垂眼，并未言语。
仙宁颤颤巍巍站起，“皇后娘娘，我说的都是真话！没有欺君......”
殷思未料仙宁会于此时开口，赶忙抢话：“皇后娘娘，这重阳宴射，臣愿意一试。”
皇后的嗓音渐趋于平和，“殷思，闵国侯今日未在宴上，若你伤了，本宫也难以向她解释......”，而后转而看向巫辰。
“本宫于深宫之中有所耳闻：前些日子缙华堂一案，巫侍卫使当众绞杀作奸犯科之人。本宫只觉侍卫使雷厉风行、刚正不阿，极适这重阳宴射。不知三箭过后，巫侍卫使可愿来御前当差？”
皇后这话进了她的耳朵里，特别刺耳。巫辰离缙华堂前刺死了皇后的亲信陈湘娩，如此一来缙华堂便脱离了皇后的掌控，彻底重归殷氏手中。
殷氏忽地多了这样一个尽是擅武之人的地方，皇后怎会不找他们的麻烦？
巫辰行礼，声音平稳，透着敬重，“谢皇后娘娘赏识。只是钦天监事务，暂且难以离手，国师有恩于臣，臣也不愿离开。”
“阿辰......”，仙宁听罢即刻泪眼汪汪。
孙同知讽刺道：“哼。不知是国师有恩于你，还是殷公子有恩于你；于殷家缙华堂杀完人，便能安然无恙进了钦天监，当我们朝中其他人，都死了吗？”
“殷公子有侯爷与殷家做倚仗，自小又颇受陛下偏疼，自然能只手遮天了。虽尚未入士，倒是已然可干预朝中之事，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许府监于一旁附和。
皇后却语气平平，转言问向殷思：“众卿不必动气，此话倒是言重了。殷思，本宫此次只问你一句。缙华堂一案，你作何解释？”
殷思起身垂首，语气中仍满是轻松：“回皇后娘娘，臣没什么可解释的。不过是对巫辰有意，想留她一命而已。
“皇后娘娘，今日能否将巫大人赐婚于臣？”
此言一出，在场众臣色变，刹那间哗然声起。
以巫辰现如今的身份，自是难以与殷思世家身份相配；众人又叹世家贵子言行竟无状无礼，纨绔终是纨绔，扶不上墙的。
巫辰则是连头也未抬，全然置身于事外。
皇后眸中含威，浅笑而言：“殷思，你的婚事，本宫还做不了主，需得经了闵国侯与陛下同意。况且，本宫倒是有意你与羽灵，你们年纪相仿，又已相识多年。”
殷思：“皇后娘娘。大苍数百年来从无世家间结亲之先例，臣怎好坏了规矩。”
在场知情的官员则小声议论起来。“这东方小姐，不是与颖王殿下早有婚约的......”
皇后缓声道：“羽灵，你意下如何？”
东方羽灵起身笑道：“姑母，婚嫁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羽灵一个女儿家，不好擅作主张的。”，东方羽灵言罢，眼眸低垂，仪态娴静。
皇后无意为难，道：“无事，那便再议。”，而后似是想起些要事，又道：“不知巫侍卫使，心中如何？”
巫辰：“回皇后娘娘。重阳宴射，臣与国师愿意一试。”
巫辰起身后，特意去看殷思的神情，好在未在他面上读出任何担忧之色。
她箭术不差，也很讨厌被人怀疑能力。殷思今日频频与皇后顶嘴，现在却没再开口为她开脱，还算懂事。
孙同知小人得志般，得意道：“皇后娘娘，既然殷公子才说对巫侍卫使有意，不如改改规则，再看看公子的诚意如何？”
“孙同知，适可而止罢。”，魏监使出言制止。
承晚今眼覆白纱，身姿若玉树，悠然起身。他微微仰头，声音温润似玉：“皇后娘娘，臣有些提议，不知是否可讲？”
皇后笑得温和慈爱，原是以点头示意承晚今继续，半瞬后才意识到承晚今眼盲不可见一物，继而开口：“晚今，可讲。”
承晚今：“臣方才记得......孙同知言语间满是对钦天监的佩服与信赖，不如孙同知也一并参与进这宴射游戏，还可多讨出一份佳节彩头。”
孙同知已无任何理由拒绝，无奈上阵。可他一个年过四十的文臣，既不会箭术也不懂周易测算，只好被派立于红绸边，当个人形障碍物。
孙同知颤颤立于长厅巨门之前，身后不远处是悬挂于梁上的红绸。
孙同知望向张弓搭箭的巫辰。面色如土，双唇不住颤抖，冷汗自额头滚滚而下，洇湿了衣领，双腿仿若灌铅，却又止不住地打战。
巫辰与仙宁都是以厚重黑布遮眼。
仙宁怕得不行难以平稳地站着，于是半跪在地上，紧抱着巫辰的腿维持平衡。
仙宁：“阿辰.....怎么办......”
巫辰全然未感惧怕，左手抬弓，淡淡道：“无事的，我相信大人。大人只需要告诉我测算出的红绸方位即可。”
“嗯！”
仙宁脑袋微微歪着，掐起手指，念念有词，很快有了答案。她轻轻拽着巫辰的衣裳，由巫辰的小腿向上攀爬一般。
仙宁细细摸出巫辰肩膀的位置，贴上巫辰的耳边轻声一句，还未来得及再次坐回地上，长箭即出。
“啪——咻——————”
箭矢破风而去，瞬间击落红绸。
箭羽缠着红绸落在地上。刹那间，群臣皆惊，席间先是一片静谧，旋即爆发出阵阵惊叹之声：“此等箭术，实乃罕见！”
第二箭。
仙宁用了更短的时间算出了方位，在巫辰耳边道：“阿辰，八卦之向，巽宫东南方。”
巫辰双手轻松拉开沉重的长弓，利箭搭于弦上，随时可出。
然而她却迟迟不发这箭，只细细听着孙同知沉重且混乱的呼吸，而后精准锁定孙同知眉心正中的位置，忽地调转箭尖端方位。
孙同知眼眸瞪大，满是绝望，身躯于轻风中瑟缩。惧意如汹涌怒潮，几乎将他淹没吞噬。
在场群臣都能清晰可见，这箭头是直指着孙同知脑袋的。
众人面色骤变，惊呼声此起彼伏。
孙同知听着这惊呼更加害怕，几欲跪地。
巫辰亲耳听着孙同知呼吸的位置愈渐向下，她也随之下移箭尖的指向。她歪着头，唇角微动，笑里藏着些坏心思。
箭矢正将射出。
“停！停——————”
孙同知惶声呼喊，似困兽哀鸣。而后脚步踉跄向前一趴，仓惶躲开箭矢。
那利剑却是擦着他向前栽去的头冠顶端，正中红绸。
几名侍从忙上前去扶几乎滚在地上的孙同知，可他哪里还站得起来，几乎是被数名侍从拖离门前的。
孙同知被吓跑，这第二支箭却并未有任何偏差。皇后顿时面露不悦，怒其胆小无能，而后一个眼神扫向兵部刘侍郎。
刘侍郎恭敬道：“皇后娘娘，现还余下一箭未出，可三箭同发，这规则不宜改变，不如......”
东方羽灵忽然开口，“皇后娘娘，不如就由解公子暂时代替孙同知的位置吧。今日重阳宴前，臣斗胆办了小宴，解公子与钦天监诸位大人相谈甚欢，解公子定是极信任钦天监的。”
解自培嘴唇哆嗦着，许久才结结巴巴吐出话语：“啊？......我？”
殷思将手中酒盏轻叩于桌案，朗声道：“皇后娘娘，此次宴射，钦天监有幸为皇后娘娘与诸位大人共贺重阳佳节，不知......殷思能否上前一试？”
巫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