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原以为自己被沈靖霖骗去够倒霉了,没想到,楚照凌比她还要倒霉。
冬夜苍凉,殿内烧着地龙,温暾如春。
而另一边,偌大的白玉浴池放满了冷水,这还不够,四角的冰鉴冒着森森寒气,将空气和水温越降越低。
桃夭站在门口远远望去,目光锁定和衣浸入池中的楚照凌,想到冰水接触皮肤有多冰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他却没有任何被冷到的迹象,反而脸色艳如桃李,下颌不断渗出一颗颗透明汗珠,唇瓣更是红得能滴血……
无一不是正在饱受合欢蛊折磨的表现。
桃夭中过合欢药,知道发作起来有多难受。现在目睹楚照凌步她后尘,不免为他捏了把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浴池中的高大身形却毫无动静,就在桃夭怀疑他是否冻僵了的时候,终于,水花拂动,他出浴了。
“殿下,你还好吧?”桃夭忙迎上前。
楚照凌换了一身衣裳,周身寒气凛凛,思绪也仿佛被冷水冻得慢了半拍。
纤密睫毛缓缓垂下,视线中出现桃夭担忧的面容,他微怔道:“贺兰小姐,你在关心孤?”
他这么一说,桃夭顿时回忆起当初在万寿禅寺,他发现她中了药后,是如何趁机奚落她的。
“贺兰小姐,一别数年,怎么变得如此蠢笨,竟然中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药物。”
记忆属实不太美好,连带着拖累了桃夭对他的关切,没好气地改口道:“殿下绝顶聪明,自然能够解决小小的合欢蛊,哪里需要臣女关心?”
说罢,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徒留一头雾水的楚照凌:“……”
夜深了,桃夭窝在榻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本以为离开临安就能彻底躲避沈靖霖,没成想,竟然又撞上了他。
那番威胁和奚落盘旋于脑海,还有他打量猎物般的眼神……无一不让桃夭心弦紧绷,隐隐反胃。
不仅毫无睡意,大脑也越发清醒,失眠到三更,忽然,角落地铺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楚照凌睡觉素来安静,乍一响起闷哼声,桃夭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再留神去听,室内早已重归寂静,良久无声。
应该没什么事吧……桃夭想着,重新阖眸,准备睡了。
几秒钟后,她睁开双眼,认命地起身。
鎏金烛台点燃,照亮楚照凌高热昏沉的病容,桃夭吓了一跳,“你发烧了?”
伸手去探他额间温度,甫一触碰他发烫的皮肤,身侧冷不丁斜出一只手掌,下一瞬,桃夭的手腕被猛地握住,发现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殿下,你醒了?”桃夭微松口气,“你发烧了,要请太医来看看。”
楚照凌凤眸漆黑得宛如一池幽潭,声线沙哑至极:“不需要太医,你也离孤远点。”
说罢,他放开少女细伶伶的手腕,不再多言。
桃夭觉得奇怪,他泡了那么久的冷水浴,冻病了就该尽快诊疗,怎么还在这儿逞强呢?
“明明在发烧,还说没事。”桃夭责任心爆发,连声相劝,“小病不能拖,拖成大病了怎么办!”
谁知楚照凌根本不领情,他呼吸沉沉,隐含不耐,“你,离孤远点。”
好心当作驴肝肺,桃夭不乐意了,起身拍拍屁股走人,反正难受的又不是她,随他去吧。
刚走出几步,压抑的闷哼声又响了起来,听上去,他好像正在忍受极其强烈的不适……
一时间,各种高烧不治的后遗症冒了出来,什么丧失记忆、烧成傻子、半身不遂……
不行啊!桃夭猛地停下脚步,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如果出事了,她这个冒牌货还怎么脱身?!
使命感熊熊燃烧,桃夭飞快回身,决定先把他拖回床上,再吩咐宫人去请值守太医。
她刚蹲下,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猝不及防扼住她的腰,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摁在了地铺上。
灯烛晦暗,雪松香气如潮水袭来,就在桃夭摔得不明所以时,男人俯身欺近,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脸颊,柔软双唇已被封住。
桃夭大脑一片空白!
楚照凌将少女锢在怀中,循着本能,或咬或吮,十分猛烈用力地掠夺,不断加深这个吻。
桃夭心里惊涛骇浪,即便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灼烫,还有他发疯般的亲吻……
这不就是她当初中了合欢药后的表现吗?
桃夭懊恼,她早该想到的,南越的合欢蛊,催情功效肯定比合欢药还要厉害,哪里是一个冷水澡就能轻易压制的?
想明白后,桃夭欲哭无泪,难怪楚照凌刚才让她离远点,恐怕他早有预感他就要控制不住,丧失理智了。
亲吻持续漫长,像是察觉身下少女的分心,楚照凌微微蹙眉,牙尖惩罚般,含住她饱满软唇,不轻不重地一咬。
桃夭登时大窘,抓狂地想,他属狗的吗啊啊啊啊!!!
绝不能再被占便宜了,她双手用力抵在他胸口,使尽浑身解数,试图把他推开。
同时嘴里发出唔唔声,艰难地挤出字眼:“你、你……冷静点!”
楚照凌被蛊毒所控,全然无视她的挣扎。
相反,像是嫌弃这个姿势亲腻了,直接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换了个角度继续肆意亲吻。
他抱得死紧,不像桃夭在除夕夜扑进他怀里后安抚地轻轻拥住她,而是牢牢把她困在怀中,愣是让她一动不能动,任由他施为。
桃夭被迫贴近他胸口,紧实的肌肉硌得她肉疼,但楚照凌却仿佛很受用她的娇软,素来冷清的眉眼此刻蕴满欲色,衬得眼尾的红痣靡艳之至。
手也开始变本加厉,攥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用指腹反复摩挲。
桃夭还没学会换气,好不容易趁着空隙大口呼吸,很快唇瓣又被他贴上。
她死死咬牙抵抗,可楚照凌无师自通地捏住她的脸颊稍一用力,顺势撬开她齿关,不知疲倦地汲取她的清甜。
桃夭觉得自己的嘴唇和舌尖都要被吮肿了,腰间传来的酥麻感更令她惊恐万分……
平时清心寡欲的一个人,怎么中了蛊后如此可怕!!
还有、还有隔着衣裳的东西,呜……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就算他需要解蛊,她也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献身啊!
“砰”!
鎏金烛台冷不防砸向楚照凌的后脑勺,桃夭放手一搏,指尖都在发抖。
看见他晕倒后摔回地铺,她总算定住心神。
而后急忙将他拖去拔步床安顿好,打来冷水,用浸湿的帕子覆在他略微退烧的额头上。
照顾他时,目光不时扫过他赤若丹霞的唇色,桃夭满脸通红,他似乎把高热传染给了她,否则她为何觉得浑身这般闷热?
天色破晓,楚照凌幽幽转醒,一眼看见一旁坐着打盹的桃夭。
“贺兰小姐?”他微微张唇,声线低哑。
桃夭一个激灵睁眼,撞上他视线,身子下意识朝后躲去,“呃,殿下,你醒了。”
楚照凌挑眉,“昨晚怎么回事?”
桃夭艰难地组织语言:“呃……”
想到昨晚的荒唐,她双颊涨出嫣红,庆幸还好他看不见。
吞吞吐吐道:“呃,呃,你发热了之后,我就把你拖过来降温了。”
楚照凌猜到了,“承蒙贺兰小姐照料,不过……”他浅浅一笑,“发热归发热,孤为何会头疼呢?”
咦,他好像不记得了?!
桃夭大喜,“因为我拖你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脑袋磕到了!”
楚照凌:“……很好。”
凉凉瞥着始作俑者,她今天戴了一副雪色面纱,下半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也就无从看见她唇角是否咧开了弧度。
桃夭心里有鬼,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唔,我有点咳嗽,怕传染给殿下,所以戴了面纱。”
一个时辰后,桃夭支开禅月,趁左右无人,做贼般摘下面纱,将消肿药膏细细涂抹于唇瓣。
药膏亮晶晶的,显得被亲肿的嘴唇更肿了,桃夭不忍细看,再度戴上面纱。
消肿的药膏是从临安带来的,大概两三天嘴唇就能恢复如初,只需熬过这几天,昨晚的事便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楚照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强悍铁人,高烧一退便不见踪影,想来诸事缠身,没功夫关注她。
他不记得夜里的事,只要减少和他相处,不引发他的怀疑,桃夭很自信能够蒙混过关。
毕竟,她可不想和顶头上司变得无比尴尬,昨晚那种失控的局面,简直令人折寿……
哪知怕什么来什么,很快砸来一道噩耗——
陛下旨意,太子悖礼于南越贵客,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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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千黛虚弱的讲述,万嘉怒火中烧,“煜朝太子竟欺辱我妹妹至此!”
千黛躺在病床上,咬牙切齿道:“王兄,楚照凌害我颜面丢尽,我要让他死!”
侍女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大家都笃定凭借公主的美艳之姿,必然被煜朝太子宠爱一整夜。
谁料清晨打开殿门,发现公主竟然被吊在房梁上!
更别提嘴里堵着帕子,披头散发,浑身淤青,比囚犯还要狼狈。
发生了这种事,对千黛而言,堪称奇耻大辱!
酒九将千黛求爱不成,反被太子吊在梁上的传言,绘声绘色讲给了桃夭听。
桃夭扶额,这确实是楚照凌有仇必报的狠辣作风。
禅月大快人心道:“我们小姐的夫君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觊觎的!”
太子被禁足,桃夭这个太子妃也就不得不地陪在他身边。
不陪不知道,原来夏焕手下那么多密探,随时向楚照凌禀报消息。
“殿下,二皇子带着医师去探望千黛公主,二人相谈甚欢。”
“萧淑妃和宝庆公主出宫拜见了长宁王世子,宝庆公主与长宁王世子似有缔结姻缘之势。”
“殿下,”夏焕颔首,“废郡主沈仙萝即将离京,递帖求见……太子妃娘娘。”
桃夭正发着呆,忽然听见提及了自己,尚未反应,就被楚照凌抢先回绝。
“不见。”毫不留情,活脱脱一个维护爱妻的夫君。
桃夭:“……”
“殿下,宝庆公主真的要嫁给长宁王世子吗?”夏焕走后,桃夭忍不住问。
“是啊,宝庆嫁给沈靖霖,贺兰小姐便能与江元洺再续前缘,贺兰小姐要放鞭炮庆祝了,是吗?”
桃夭最讨厌他没缘由的讥讽,不满地回敬道:“你被禁足心情不好,又不是我害的,你对我阴阳怪气干什么?”
楚照凌扯了扯唇,“孤阴阳怪气?你不如解释一下,为何从今晨起便避孤如瘟疫,还有,”
他撩眸,审视的目光落在桃夭的面纱上,“你并无咳疾,却从早至晚戴着面纱,为了掩盖什么?”
桃夭蹭地一下站起来,强装镇静道:“谁说我没有咳疾?只是你没听见而已。”
说罢,落荒而逃。
回到梳妆镜前,见左右无人,桃夭小心翼翼地揭开面纱,查看嘴唇情况。
还是有点红,微肿,但比昨晚好多了……刚才实在不该那般心虚。
夜里,楚照凌泡过冷水浴后回房歇息,看见桃夭又红又肿的唇瓣,戏谑道:
“几个时辰不见,贺兰小姐又染上了何种疾病?”
桃夭梳着一头长发,不予理会。
端来凉茶的禅月解释道:“回殿下,小姐晚膳用了几道辛辣菜肴,被辣成这样的。”
楚照凌:“……”
“小姐,再用茶解解辣吧。”禅月搁下茶盏,小姐向来口味清淡,今晚却变了个人似的,狂吃辣椒,果不其然,把自己辣得嘴唇都肿了起来。
就寝时,两人依旧井水不犯河水,楚照凌睡地铺,桃夭睡拔步床,一切相安无事。
不过桃夭心头依然笼罩着昨晚的阴影,思来想去,她起身,一阵翻箱倒柜后,拿着找到的宝贝,一边唤楚照凌,一边远远地把宝贝丢去地铺。
“这个给你。”
白色瓷瓶咕噜噜滚在锦被上,楚照凌捡了起来,“什么玩意儿?”
“是子今师兄给我配的,能够缓解合欢蛊的清心丸。”
多亏了这味清心丸,桃夭当初才能逐渐消解害人的合欢药性。
此时见楚照凌一脸嫌弃,桃夭催促道:“很有用的,你吃一粒就知道了。”
“孤不需要,你留着自己用吧。”楚照凌随手将瓷瓶扔回给她。
桃夭连忙双手接住瓷瓶,这个油盐不进的楚照凌,他眼尾因中蛊而长出的红色小痣那般鲜红,居然还自以为是,认定光凭意志力就能压制蛊毒!
“那你好自为之吧!”桃夭气冲冲地转身。
这一夜,无论地铺方向传来怎样的闷哼声,桃夭都堵住耳朵,不为所动。
翌日用早膳时,望见他神情恹恹地垂着眼睫,桃夭哼声道:“让你不吃清心丸,知道厉害了吧。”
千黛公主引诱太子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引出太子身中合欢蛊。此蛊的解法便是阴阳交欢,顺其自然。
因为太子妃的存在,知情人都认为太子的蛊毒已经缓解。
太后来到东宫时,握着桃夭的手道:
“凌儿身中异蛊,桃桃辛苦了,小夫妻俩多进些补品,早日给祖母添个爱孙。”
桃夭脸都笑僵了,顺从道:“是,祖母。”
又见太后对楚照凌说:“凌儿,去向你父皇低个头吧,他毕竟是你的父皇。”
楚照凌不置可否,“我不在乎。”
青年眉眼冷峻桀骜,犟劲和他母后如出一辙,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楚照凌我行我素,一直不向懿德帝低头,也就一直被关禁闭。
虽然桃夭可以自由出入,但她与太子荣辱一体,太子遭禁足,她除了看望太后,其余时间不便外出。
而每日和楚照凌待在一块,不仅要忍受他的犀利毒舌,还要遭受提心吊胆于他蛊毒发作的折磨,正当桃夭忧愁这种折磨多久才可以解除时,宦官奉命出现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陛下有请。”
一个多时辰后,乐游围场,煜朝精锐与南越使团兵分两队,将要举办一场狩猎比赛。
赛前,万嘉携千黛款款而来,主动言和道:“殿下,舍妹年幼无知,冒犯了殿下,望殿下大人有大量,不再与舍妹计较。”
萧淑妃同样出言调解:“千黛公主已在陛下跟前认错,她吃了不少苦头,已诚心改过。这次狩猎,说来还是千黛公主向陛下提请殿下参加,殿下不如与公主一笑泯恩仇。”
楚照凌置若罔闻,把三人当作空气,从中间直接穿过。
目睹经过的桃夭:如此狂傲,不愧是他。
而另一方面,桃夭心里有所不安,楚照凌三番两次打脸南越人,南越人不是吃素的,恐怕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但未曾想,报复来得太快了。
阴暗的密林里,一群不该出现于围场的恶狼绿眼幽幽,异常亢奋地穷追不舍。
桃夭欲哭无泪,冤有头债有主,追杀楚照凌就行了,怎么连她也一块追杀啊!
楚照凌的箭囊早已射空,眼见狼群攻势不退反增,他沉眉,打马追上桃夭,“准备跳马。”
桃夭大惊失色,虽说这两匹马儿不敌赤骥和飞凤,但无论如何也比人的腿脚快,跳马不就死定了吗!
楚照凌说一不二地伸手,“抓紧孤,否则就等着孤给你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