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思嘉带着夏焕来到山峦脚下的密道出口,很快便留意到写着太子妃字迹的纸条。
二人循着纸条赶到村舍,正值午后,满檐迎春花的小屋前,桃夭趴在桌上打盹,轮椅上的楚照凌解下外袍,轻轻给她披上。
看见太子表哥和表嫂安然无恙,陆思嘉异常兴奋,提裙便要冲上前去。
楚照凌制止的眼神投了过来。
“陆小姐,且慢!”夏焕及时阻拦。
陆思嘉停下步子,不明所以地回头。
桃夭对夏焕的追踪能力抱有很强信心,未曾想,整整过去了五日,居然仍不见夏焕的踪影。
而楚照凌的伤腿需要恢复,别无他法,只得继续待在小屋疗伤。
桃夭很自觉地打地铺,把床位让给伤患。
小屋不比宫中,没有暖和的地龙,也没有足量的炭火。夜里炭火熄灭,空气冷飕飕的,桃夭蜷缩身子取暖,却依旧被冻醒。
楚照凌刚巧醒着,目光灼灼望着她,唤道:“过来睡吧。”
桃夭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贺兰小姐救孤于水火,孤岂是狼心狗肺,不知感恩之人?”他掀开被角,拍了拍榻侧。
一句话异常诚恳,推拒未免显得不近人情。桃夭只好接受他的心意,不忘义气十足道:“好吧,那我们轮流睡地铺。”
被桃夭搀扶下榻的楚照凌:“……”
躺在床上就是舒服,桃夭喜滋滋地想,楚照凌堪称性情大变,变得如此乐于助人,就快算作好上司了!
但还没高兴多久,就被最不想听到的,蛊毒发作时的低哼声打断。
桃夭:“……”她就知道,准没好事!
她生怕楚照凌因合欢蛊发作而牵扯伤口,不得已下床照看他,也因此又被占了几回便宜。
但始作俑者清醒后根本不记得他的所作所为,自以为将合欢蛊压制得完美无缺。
桃夭哑巴吃黄连地想,回宫以后,哪怕使尽浑身解数,都必须让他服用清心丸!
半夜的折腾让她丧失睡意,也因此发现了另一件事。
月色清冽,陈老先生独坐院中,鬓发如银,枯瘦长指拂过琴弦。
不同于白日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拨动,此刻的琴声袅袅倾泻,柔婉如诉,与抚琴者苍冷的神情格格不入。
桃夭在民间和宫中听过不少曲子,此刻却识不出老者的曲调出自何处。
大概,是一支不为人知的原创。
若非心事挂碍,谁会在深更半夜对月独奏?桃夭知道分寸,对此绝口不提,一边等待夏焕,一边接着在老者面前和楚照凌扮演夫妻。
“少吃点辣椒,嘴巴都成什么样了。”楚照凌拧眉,仿佛在替她心疼。
桃夭随口应了声,心想她若是不吃辣椒,被他顺着蛛丝马迹察觉了夜间的事,那得多么尴尬!
话中敷衍再明显不过,楚照凌拿她没办法,只好递去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桃夭尝到解辣的甜味,心底萌生讶然,他这个冒牌夫君表演得越来越精湛,连呵护“妻子”的细节都无师自通,她要不是知晓内情,恐怕会像陈老先生那样被骗得团团转。
陈老先生淡淡地对楚照凌道:“你们是假夫妻。”
老者瞎了左眼,仅剩一只右眼。本是浑浊呆钝的年纪,眸光却亮得惊人。
楚照凌神态自若,没有半点被看穿的羞恼。
“你中了合欢蛊,她身为你的妻子,却是完璧之身。错漏百出,也就只能骗过一帮蠢人。”
楚照凌不冷不热地睨着老者,“阁下有点多管闲事了,国师大人。”
身份揭露,南越国师轻轻扬眉,“太子殿下,你比本座想象中聪明。”
“可惜仍旧愚笨,认得出本座,却辨不出陆羲姮是在装病。”
陆羲姮是太后的名讳,他的意思是太后在装病。
楚照凌脸色遽变,不可思议。
点破了天大的秘密,国师却跟没事人一样,指腹划过琴弦,悠然抚琴作乐。
“你大费周章引孤上钩,为了什么?”
国师不答,而是专心致志,完完整整地弹完了一曲琴乐。
曲毕,弦丝颤动,月夜清寂,他自顾自道:“这首曲子唤作《水江月》,是她二十二年前所作。”
楚照凌全无听他兜圈子的耐心,“与孤何干?”
国师冷漠的面容浮现讥讽,“她是陆雪姬,你的母后。”
楚照凌目光陡然一凛。
琴声响起时,桃夭正在厨房煎药。
过去小十日了,夏焕却仍未找来。而她和楚照凌身上一个铜板都没带,若非陈老先生收留,早就喝西北风了。
桃夭心道陈老先生真是位大好人,不仅帮助她将楚照凌带出密道,而且还包揽了两人养伤的药材和食宿。
恩深义重,不外乎如是。
该怎么报答老先生好呢?桃夭琢磨着,老先生处世淡泊,似乎只有弹琴这一项爱好……
正思索时,忽见小木窗外,与陈老先生闲谈的楚照凌骤然变了脸色。
不到半刻钟,夏焕带着东宫人马于夜色中现身。
“殿下,娘娘,属下护驾来迟!”
临行前,桃夭向老者感激致谢,楚照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白发国师。
回到东宫,桃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强迫楚照凌用下清心丸。
“你自己看,”她指着他眼尾处鲜红小痣,“冷水浴根本没用!”
楚照凌很少照镜子,这时才发现自己中蛊后,皮肤上长出了一颗极小的红痣出来。
远看不甚清晰,离得近了,方才注意它的存在。
“即日起,每天服用一粒,不,两粒!”桃夭话中少见的强硬。
楚照凌无奈,冷水浴哪里没用了?除却偶尔晨起疲乏,其余时间他都能压制蛊毒,何必吃什么药丸。
但桃夭一副誓不罢休的姿态,楚照凌心念微动,既然她这般牵挂于心……
两粒清心丸被他咽了下去。
十粒金丹一字排开,呈至圣前。
萧淑妃用温水为懿德帝送服金丹,宦官立侍阶下,垂首禀报道:
“太医已入东宫,为太子夫妇请脉。太子殿下伤筋动骨,需静养数月。”
“侍卫长夏焕护驾立功,受赏黄金百两。江元桓做事不利,已被调离东宫,降去军营。”
江元桓伴随太子左右多年,向来深受器重,却在太子娶妻后逐渐边缘化,直至今日彻底失宠。
萧淑妃心念闪动,默不作声。
“桓儿兢兢业业,为太子肝脑涂地,如今却丢了官职,遭人耻笑……”江府愁云惨淡,江夫人恨声道,“必是那太子妃迁怒桓儿,吹枕头风!”
江元桓被太子舍弃他一事重挫,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颓丧,连母亲的牢骚都疲于纠正。
江尚书肃颜训诫,“夫人,当心隔墙有耳。”
江夫人没听进去,她陷入自己的思维,越想越忧惧。
太子妃入主东宫才过半年,就赶走了侍奉太子多年的桓儿……
更别提太子妃对洺儿的冷漠以待,明明毁弃婚约者是她,洺儿不计前嫌为她挡刀,她却不闻不问,毫不在乎洺儿的生死。
江家已成为太子妃的眼中钉,若她今后诞下一儿半女……江夫人打了个寒颤,“老爷,我有话对你说。”
**
桃夭发现江元桓被调走,心里好一阵惋惜。
江元桓武艺高强,和江元洺一样正直善良。本是楚照凌的心腹,不知怎的,竟悄无声息地调离了东宫。
听酒九说,是因为江元桓在围场护驾不力,惹得太子发了脾气。
桃夭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楚照凌虽说性格恶劣,但并非不念旧情之人。
她之前罢工不演了,还挑衅说要向太后娘娘抖出真相,楚照凌很是生气,但也只警告了她几句,并未真的处置她。
对她尚且如此,更遑论跟随多年的左膀右臂。
桃夭很想问问楚照凌究竟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现在变得通情达理了不少,譬如格外痛快地服用清心丸,但依照他霸蛮的脾性,小事上通情达理,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插手他的其余决定。
算了,桃夭谨记自己的身份,放弃逾矩。
禅月见桃夭全须全尾地回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奴婢还以为见不到小姐了……”
禅月担心坏了,小姐和殿下杳无音讯近十日,流言甚嚣尘上,都说两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必然遭遇了不幸。
桃夭轻拍禅月后背,为她顺气道:“阿月不哭了,我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禅月哭怏怏地点了点头,早在千黛公主大出风头的宫宴,她莫名其妙晕倒那晚,她就毛骨悚然地察觉到,皇宫并非固若金汤。
这次小姐和殿下失踪多日,恐怕不是失足坠崖那么简单……
禅月瘪了瘪嘴,“还是临安好,至少在临安的时候,小姐从来都平平安安的。”
对此,桃夭非常赞同,“因为临安是我们的家,好啦,不哭了,我们会回家的。”
白玉雕花的画屏外,一身玄色蟒袍的俊美男子单手拄着金镶紫檀手杖,闻言步伐一滞,五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