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离对商姝笑笑,随后晃了晃手边的茶盏。
商连赶在小二上菜之前,起身替二人添了茶水。
商府与崔府相距不远,终归是个走几步就到的功夫。可是即便如此,商姝还是极不愿意同陆江离分开。所幸抵达崔府的时候有商连打劝,她才得以全然脱身。
门仆们:“小姐慢些、小心脚下。”
陆江离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商姝撩开马车帘怔怔地看着她;她想起商连方才劝慰商姝的话,心一横朝前走了。
“阿姝,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商连提醒商姝道。
陆江离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院中,商姝松开握着马车帘的手、对商连点了点头。
“小姐您回来了——”芙蓉迎上前说。
“今日有没有想我啊?”陆江离眨眨眼问她。
“想!”芙蓉斩钉截铁地说道。
崔夫人安排陆江离在瓷窑里做事,芙蓉则要在府里等着她,不得私自踏出崔府半步。这样盘算起来,陆江离和芙蓉每日待在一起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今日闲在……不如陪陪芙蓉?
崔府有不少画册,大多数都是用来学习彩绘的。陆江离想不到和芙蓉玩儿些什么,便随便翻上一页、然后画在纸上涂色。
经此一晚,陆江离发现两件事情:其一,芙蓉做事认真细致、极有耐心;其二,有一种绘在陶瓷玉器上的花纹图案名曰“宝相花”,顾名思义就是花卉加上宝珠的组合形式,相传随胡商贡道而来,近来备受人们青睐。
陆江离激动得厉害,夜里做梦都是自己和其他瓷匠在白釉瓷瓶上绘就宝相花。
崔府数十年以来做的皆是陶瓷生意,从瓷窑烧制而出的瓷器甚至能出售到很远的西波斯。
正因如此,即便得到了崔夫人和崔明生的许可,陆江离也不打算立即行动。
每日烧完一批瓷,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有一炷香的歇息时间。每次人家坐在通风的外院休息,她就擦干净双手、走上一条只供一个人行走的狭道上,然后到画纹台用功。窑中不乏瓷匠见她苦心钻研主动
画釉上彩这件事情,陆江离用了整整半旬的时日。
七月的最后一天,崔明生奉崔夫人之命带她挑选心仪的瓷物。
陆江离听闻此消息时则是满眼的难以置信,她想——我陆江离这是得道出师了?!
尽管前些时日她也曾配合瓷匠施过彩、绘过图样,可是今日真真让她挑起来,她的心底还真真是有一丝忐忑。
“表妹瞧着喜欢哪个?”崔明生挥袖、指着面前的正需施釉上彩的白釉瓷瓶问陆江离。
陆江离的目光从白釉瓷瓶上挪回来,脸上是淡淡的笑颜,“这批瓷瓶无论是在形制上、还是在成色上,都挑不出一丝瑕疵。我实在是担心坏了这些好东西,所以想劳烦表兄指人找几件窑中的残品来,我在上面施釉就好。”
崔明生笑道:“表妹何须客气?”
崔明生招呼近侍说了几句话,接着陆江离就看见三两个瓷匠在崔明生近侍的带领下走了。等她看清那是制瓷的地方,立即明白了崔明生的意思,“多谢表兄。”
几个白釉瓷瓶静静地伫立在台上,胎质细腻如凝脂,釉色莹润似月光,尚未着墨便已自带三分雅韵。
陆江离垂眸时,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与瓷瓶的白相互映衬。
宝相花的瓣叶层层叠叠,她用了一支狼毫小笔,蘸取淡青釉料,细绘内层花瓣的脉络。笔尖起落间,花瓣的舒展之态跃然瓶上,青与赭的色调碰撞,既不失庄重,又含几分灵动。
陆江离的指尖偶尔轻扶瓶身,触感冰凉细腻,她的眼神专注而柔和,仿佛与这瓷瓶、这花朵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契合,又仿佛担心惊扰了这瓷瓶上的生灵。
崔明生和瓷匠每每对视都不说话,唯恐陆江离因为紧张做错了某一步。
陆江离浑然不觉周遭的目光,只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换了胭脂色料,点缀花蕊,笔尖轻点间,那花蕊便似有了生命力,娇艳欲滴却不失端庄。
最后一笔落下,她轻轻吁了口气,直起身来,目光落在瓷瓶上,眼底满是欣慰。
此时的白釉瓷瓶,已然换了模样。阳光洒在宝相花上,一时间釉色流转、花色交融,似乎有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瓷匠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停下,只是不住地赞叹:“小姐的技艺,当真是出神入化。”
崔明生也缓步走来,目光紧锁瓷瓶,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他忍不住赞叹道: “表妹聪慧,学起来自然是快。”
陆江离淡淡笑着: “表兄过誉。”
正此时,几个瓷匠抬了一箱形状怪异的陶俑从门前走了过去。
崔明生给了近侍一个眼神,他立即从那队人抬着的箱子里拿回来一个陶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