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开始有人叫他安灶头,不是官称,倒透着亲近。
这日,安比槐从盐场回衙门,心情不错。
刚坐下,书吏老赵就抱着几本新造的名册进来,脸色比前几天更晦暗些。
“大人,您要的名册理出来了。”老赵把册子放下,声音发干。
安比槐翻开,册子清晰多了,人名、指模、住址一一对应。
实存灶丁三十五人,比原册少了整整十五个鬼丁。
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老赵用颤抖的笔迹,写了几行小字,提及往年亏空的银钱,多与一个叫钱贵的旧日仓吏有关,此人已于去岁病故。
而在钱贵名字旁,老赵似乎无意地多点了两个墨点,墨点极小,若不细看,几乎像污渍。
“钱贵?”安比槐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老赵。
老赵避开他的目光,只含糊道:“是,是个旧人,已不在了。亏空的银子,怕是追不回来了。”
安比槐合上册子,手指在那两个墨点上轻轻抚过,没再追问。
“辛苦赵先生,新章程即日起实行,过往之事,暂且不提。”
老赵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安比槐独自坐在渐暗的堂内,指尖敲着那本新名册。钱贵?钱顺?都姓钱。
是巧合么?老赵那多出的两个墨点,是想暗示什么,还是无心的失误?
新滤布用开的第五天,陈老汉下工比往常早了半个多时辰。日头还斜挂在天边,金晃晃地照着盐场外那条土路。
他手里攥着个粗布小包,走得有些急,脚底带起微微的尘土。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灶间已经飘出熟悉的粥香。
老婆子正在灶台前忙活,小孙子拴在桌腿旁玩着几颗光滑的鹅卵石。
“今儿咋回这么早?”老婆子回头,擦了擦手,脸上有些诧异往常这时候,天都快擦黑了。
陈老汉没急着答话,先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把嘴,才把手里的布包小心放在桌上。
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十个铜钱,还有一个油纸包,隐隐透出麦香。
“这是……”老婆子眼睛亮了。
“工钱,照新章程发的,足数。”陈老汉声音有些哑,但透着股松快劲儿,“还有省下的柴火钱,多出盐的赏钱。”
他拿起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温乎的芝麻烧饼,“路过集市,买的,给娃吃。”
小孙子闻到香味,咿咿呀呀地爬过来。
陈老汉把他抱起来,胡子蹭蹭孩子的小脸,惹得孩子咯咯笑。
老婆子拿起铜钱,一个一个数着,手指有些抖。
数完了,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可是,可是有些年没见着这么齐整的工钱了。”
“安大人定的规矩,以后月月都这样,直接发到手上,不经别人的手了。”
陈老汉坐下来,看着老婆子把铜钱仔细收进墙角的瓦罐里,“滤布好了,省柴,省工,盐出得白,赏钱就多了点。安大人还说,干得好,往后赏钱还能多些。”
老婆子收好钱,也坐下,拿起烧饼掰了一小块喂孙子。“那位安大人真和别的官老爷不一样?”
陈老汉想了想,点点头:“是不一样。没架子,肯蹲在灶边跟咱说话。说的话,算数。”
他顿了顿,“今儿还问起,家里有没有半大小子想学点手艺,或是认不认得字的人。
“说若是想,他看看能不能在衙门里找个抄写、跑腿的差事,或是引荐去城里正经铺子当学徒。总比一辈子烧灶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