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九领命而去。
林如海这才重新看向安比槐,目光平静无波:“安大使,详细说说,这新滤布推行后,触及了哪些旧有物料采买的规矩?又有何人曾对此表示过不满或阻碍?”
他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冷静得近乎冷酷,方才那件斗篷带来的些许异样暖流,在这公事公办的询问中,瞬间冷却。
安比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感受,开始陈述。
只是汇报时,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内衬边缘,将那柔软的织物捏出了一片褶皱。
寒风掠过盐场,卷起盐粒和尘土。灶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呻吟声断续传来。
林如海听着,偶尔发问,目光锐利,安比槐答着,心思却有一半飘在肩头那沉甸甸,带着另一个人气息的温度上。
他不知道,在他叙述时,林如海的目光曾极其短暂地掠过他被斗篷裹住,不再发抖的肩膀,眼底深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旋即又被更深的凝重覆盖。
灶丁的呻吟声在寒风里渐渐低了,陈大夫带着药童,给伤者清创上药,又熬了大锅的解毒草药让人分服。
红肿未再蔓延,疼却是一时半会止不住的。
刘作作将几块毒布小心收好,预备带回衙门细验。
张书吏录完初步口供,眉头皱得死紧。
滤布从官库领出,到盐场入库,再分发至各灶,经手五六人,个个都说照常、没留意,像一串算盘珠子,拨到哪颗都响,却不知是谁先动了一颗,让整盘数都乱了。
林如海站在临时充作公事房的盐场库房门口,看着韩承带人押着面如死灰的老赵和另外两个仓吏过来。
老赵腿软得走不动路,是被拖着的。
“大人饶命!大人明鉴啊!”老赵一被扔到地上就磕头,额头撞在硬土上砰砰响。
“布……布是钱四那杀才从官库领回来的,小的就照数收了,放在库里,今早按数发的,小的真不知道布有毒!那钱四平日看着老实,谁想得到他……”
“钱四何处来?谁荐他入盐场帮工?”林如海问,声音不高,却让老赵的哭嚎噎在喉咙里。
“是……是上面管杂役调配的王书吏安排的,说……说是熟人,做事利索。”老赵眼神躲闪。
“哪个王书吏?扬州府衙的,还是盐课司的?”
“是……是盐课司的,王、王禀德王书吏。”
安比槐站在一旁,披着那件深青色斗篷,暖意已渐渐渗入四肢百骸,但听到这名字,心头还是一冷。
王禀德,盐课司里管着些杂务,平日见面总是笑眯眯,看不出深浅。
林如海不再问老赵,对韩承道:“去请王书吏来盐场问话。客气些。”
“是。”
林如海转身进了库房。安比槐犹豫一瞬,还是跟了进去。
库房空旷,堆着些旧器材和盐包,寒气比外头更重,带着一股陈年的咸霉味。
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旧椅子。
林如海在桌后坐下,示意安比槐也坐。
安比槐坐下,厚重的斗篷下摆拖在地上。
两人之间隔着破桌面,烛火在玻璃罩里跳动,光影将林如海的脸映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