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前说,新滤布推行,断了旧日某些人指定物料采买的财路。”
林如海开口,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具体是哪几家商号?以往经手的是何人?”
安比槐定了定神,答道:“主要是两家,永昌绸布庄和福泰杂货铺。以往盐场所需滤布、麻绳、铁器等物,多由这两家供应,价格比市价高出一两成。
“经手的是盐课司一个姓钱的仓大使,不过此人去年已病故。接手的便是王禀德王书吏,依旧从这两家采买。”
“钱姓仓大使?”林如海抬眼。
“叫钱贵。”安比槐想起老赵那名册上多点的两个墨点。
“与这次在逃的钱四,还有之前账目上牵扯的钱顺,都姓钱。下官疑心,这些人或许有些关联。”
林如海沉默片刻,“物料价高,质次,却沿用多年。其中分润,不止盐课司一处。”
“你断了这条线,便是断了许多人的例钱。今日之事,是警告。”
“他们敢对灶丁下手!”安比槐声音压不住怒意,手在桌下攥紧,“若是闹出人命……”
“所以只是溃烂手足,未及性命。”林如海打断他,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
“让你知难而退,让你新法推行不下去,让你在盐场失了人心,这就是个计谋,甚至对于他们来说都算是无伤大雅。”
安比槐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怒意僵在胸口,化作一阵钝痛。
无伤大雅?灶丁的苦痛,他的官途心血,对于这些人来说都是无伤大雅,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下官不退。”他抬起头,看着烛光后面容沉静的林如海,声音不高,但清晰。
林如海看着他,年轻人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惊怒和后怕,被斗篷裹着,显得比平日脆弱,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是执拗不肯低头的火焰。
这火焰曾在他病榻边微弱摇曳,如今在盐场寒风中,却烧得更旺了。
心口那点细密的刺痛又来了,这次还夹杂着别的,一种想要将那火焰护住,却又深知不能靠得太近的烦乱。
“不想退,便需更谨慎。”林如海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烛芯。
“往后,盐场一应要紧物料,你须指定绝对亲信之人专管,入库、分发、使用,皆需记录画押,责任到人。旧有渠道,一概废止。”
“是。”安比槐应道,他听出林如海话里的回护之意,那绝对亲信四个字,便是默许他绕开盐课司可能被渗透的环节。
可林如海的语气太平淡了,表情太冷静了,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公务。
他肩上的斗篷还沉甸甸的,带着那人的体温和气息,时刻提醒着方才那一瞬突如其来的暖意和庇护。
可眼前的人,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今日之事,你处置及时,未酿大祸。”林如海又道,依旧不看他的眼睛,“然则,私帖急报,逾越常例。往后若再遇事,当先循衙门章程。”
安比槐愣住。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比方才户外的寒风更刺骨。
他忽然觉得,自己披着的这件斗篷,像个讽刺。
它给予温暖,却也标明了距离,施舍般的,随时可以收回的庇护。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冻得发红、此刻在斗篷温暖里渐渐恢复知觉的手指,低声道:“下官明白了,事急从权,下官知错。”
库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寒意从砖缝里渗出来,慢慢侵吞着斗篷带来的有限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林九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王禀德王书吏今日告假,未在衙门。属下去了其住处,邻舍说,清早便见他带着个包袱出门了,说是回乡探亲。”
跑了,又是一个。
林如海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站起身,“毒布与口供带回衙门。伤者妥善医治,盐场照常作业,安大使,”
他看向安比槐,安比槐也立刻站起来,斗篷随着动作滑落一些。
“……安抚灶丁,稳定人心,此事,本官会督办。”
“是,谢大人。”安比槐躬身。
林如海不再多言,抬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落入寒风中几乎听不真切:“你自己,也当心些。”
安比槐猛地抬头,只看见林如海官袍一角闪过门框,消失在库房外的昏暗里。
那三个字,像几颗小石子,投入他方才冰凉的心湖,激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安比槐独自站在空荡的库房里,许久未动,肩上的斗篷还披着,此刻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了,只有那股淡淡的墨苦药香,固执地萦绕在鼻端。
他走出库房,外头天色已暗,盐场各处点起了零星灯火,林如海的马车已不在原地。一个侍卫上前,行礼道:“安大人,林大人已先行回衙。大人吩咐,您可乘后面那辆小车回城。”
安比槐点点头,望了一眼盐场入口的黑暗。
寒风卷过,他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那气息又浓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