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进巡盐御史衙门,驶入内院。
林如海抱安比槐下车,对迎上来的仆役吩咐:“烧热水,拿干净布,叫大夫!”
他将安比槐抱进东厢房,放在床上。
大夫很快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一剪开层层绷带,眉头就皱得死紧。
“刀口深,伤到筋骨了。”他捻起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得清创缝合,还得打麻药!”
林如海闻言,脸色微变,“不会有事吧?”
“伤口深,又有麻醉剂,不会有什么事的,只需要缝好就行。”老者说着,便开始动手。
安比槐侧躺在榻上,肩胛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额头冒出细汗。
林如海站在床边,手按在安比槐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第一针扎进去时,安比槐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抠住床沿,骨节泛白。他没出声,但呼吸骤然急促。
林如海的手紧了紧。
“快些吧老大人。”林如海对大夫说,声音压着。
大夫手下加快,针线穿过皮肉,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安比槐咬紧的牙关渗出血丝。
缝到第八针时,安比槐低哼了一声。
林如海抬眼看向大夫:“还有几针?”
“三针,”大夫头也不抬,“快了。”
最后三针缝得飞快。打结,剪线,敷药,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大夫擦了把汗:“伤口不能沾水,每日换药。夜里可能会发热,得有人守着。”
“好。”林如海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眉眼间全是担忧之色。
大夫道:“先去熬点药吧,等会儿我给开了药方子,让伙计去抓,他得好生照顾着。”
“大半夜的麻烦您了,”林如海连忙致歉,“这些钱请你收下。”
他从怀中取出二十两银票,递了过去。
大夫看了眼银票,推拒道:“那位小哥已经给了,不用再给一次,老夫年岁虽大了,却也不敢占你的便宜。”
“那是诊金,我给的这个是谢礼,哪能混为一谈呢。”林如海笑容温和,将银票塞回大夫袖笼里。
大夫见状,摇摇头,收拾药箱退了出去。
林如海走到安比槐旁边坐下。
安比槐瘫在榻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伤口疼得他眼前发白,但神志还算清醒。
林如海拧了布巾,擦他额头的汗,动作很轻,很仔细。
“大人……”安比槐开口,声音沙哑,“您……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林如海的手顿了顿。
“你从库房出来时,脸色不对。”他声音低低的,“我问你话,你答得心不在焉。后来林九说,你从衙门离开时,那个姓孙的胥吏在门口看了你好几眼。”
他放下布巾,重新浸水拧干:“我不放心,让林九派人跟上去。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他喉结滚动,嗓子眼干得要命,语气有一瞬间的颤抖。
安比槐看着他,握住他的手,笑着摇头:“我才应该庆幸先生来得及时,救了我一条小命呢,先生怎么反而内疚了?倒显得我不计后果了。”
“就差一点,”林如海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林九派去的人回来说,你的马车在僻静处停下,车夫跑了。我赶过去时,听见巷子里的打斗声……”
他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安比槐:“我冲进去的时候,看见那把刀,离你的脖子就差三寸。”
三寸。
安比槐看着林如海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不住的,滚烫的。
“我要是再晚到一步……”林如海没说完,但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安比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皱眉:“所以……学生又欠了先生一条命,反正债多不愁,又不是第1次了,先生应该是知道学生的,学生早已无以为报,只能肝脑涂地。”
“闭嘴。”林如海走回床边,俯身看着他,“安比槐,这不是玩笑。”
“我知道。”安比槐看着他,“可大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林如海呼吸一滞。
“查案是我选的,查褚四海是我选的,孤身去查账也是我选的。”
安比槐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早就知道危险,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有些事,不查清楚,我过不去自己这关。”
他顿了顿:“就像大人这些年,为查清林夫人中毒的真相,转投四贝勒一样。”
林如海瞳孔骤缩。
“大人教过我,做事要审时度势,但也要有自己的坚持。”
安比槐看着他,“我选了这条路,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所以大人不必……”
“不必什么?”林如海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不必在意?不必愧疚?若我在意愧疚,心有不甘呢?安比槐,你当如何?”
他俯身,双手撑在床沿,脸离安比槐很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有安比槐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痛苦。
“我差一点就……就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