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槐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肩胛伤口疼得厉害,像有火在烧。
他侧躺着,看见林如海坐在床边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安比槐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林如海眼下的青影很深,下巴冒出胡茬,官袍皱巴巴的,袖口还有干涸的血渍,是他的血。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林如海的手背。
林如海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醒了?”他声音有些哑,伸手探了探安比槐的额头,“热退了。”
安比槐点头:“嗯。”
林如海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回来扶他坐起:“喝点水。”
安比槐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温温的,刚好入口。
“什么时辰了?”他问。
“卯时初。”林如海放下杯子,“你再睡会儿。”
“您呢?”
“我守着你。”
安比槐看着他:“您也睡会儿吧。眼圈都青了。”
林如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晨光里,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怕你发热。”他最后说,“大夫说夜里可能会。”
“那您现在看我退热了,可以睡会儿了。”安比槐说,“床很大,您可以躺另一边。”
林如海顿了顿,没动。
安比槐笑了:“先生,我又不会吃了您。”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但真切。
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床外侧躺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安比槐侧头看他:“您这样睡,舒服么?”
“嗯。”林如海闭着眼。
“骗人。”安比槐说,“您身子绷得跟弓弦似的。”
林如海睁开眼,侧过头看他:“那你说,该怎么睡?”
安比槐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过来点。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林如海顿了顿,然后往他这边挪了挪。手臂轻轻环住他没受伤的那侧身子,动作很小心。
“这样呢?”他低声问。
“嗯。”安比槐闭上眼睛,“这样好。”
屋里静下来。晨光渐渐亮起,能听见外头鸟雀的叫声。
安比槐睡不着。伤口疼,但更主要的是……林如海的手臂环着他,很暖。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先生。”他开口。
“嗯?”
“您昨晚说的那些话……”安比槐顿了顿,“是真的么?”
林如海手臂紧了紧:“哪句?”
“说我是您的慰藉那句。”
林如海沉默片刻:“是真的。”
“那我……”安比槐睁开眼睛,看着他,“我要是以后还这么莽撞,还这么不知死活,您会怎样?”
林如海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我会看着你,护着你,然后……学着理解你。”
“理解什么?”
“理解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活着。”林如海说,“理解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处处权衡,步步为营。”
他抬手,轻轻拨开安比槐额前的碎发:“安比槐,你对我来说……像一道光。照进我这些年的阴霾里。我看着你,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鲜活,明亮,不顾一切。”
安比槐喉咙发紧:“可您知道么,我看着您,才知道原来在这世道上横冲直撞,不是找死。”
林如海瞳孔微微放大。
“因为您在我后面。”安比槐一字一顿,“您教我审时度势,教我周全稳妥,可您也从没拦着我往前冲。
“您就像……就像我幼学时的老师,告诉我路该怎么走,但从不替我走。”
他顿了顿:“所以先生,我不是您的慰藉。我们是……互相的。”
林如海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安比槐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午时。
林如海不在床边。安比槐撑起身子,伤口疼得他抽气。他慢慢挪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还在,枝头的花苞又胀大了一圈。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门开了。林如海端着托盘进来,看见他站在窗边,眉头一皱:“怎么下床了?”
“躺久了难受。”安比槐说。
林如海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扶他:“伤口还没好,不能乱动。”
“知道了知道了。”安比槐被他按回床上,看着托盘里的东西,白粥,咸菜,两个水煮蛋。
“您做的?”他问。
“厨娘做的。”林如海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