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扬州城从午后就开始喧闹起来。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硝烟和饭菜的香味。街市上行人比平日多了一倍,都赶着置办年货。
巡盐御史衙门里也张灯结彩。前衙摆了十几桌席,扬州的大小官员都来了。
知府、转运使、盐课司同知、各房主事……红灯笼挂满廊檐,炭火烧得旺,满堂都是说笑声。
安比槐坐在东厢房里,看着窗外天色渐暗。
肩胛伤口已经结痂,能下地走动了,只是动作还不能太大。
林如海给他换了件新做的棉袍,深青色,厚实暖和。
“大人说,前衙人多,怕您伤口疼,让您先在这儿歇着。”
小厮端来茶水,“等开席了再过去。”
安比槐点头:“知道了。”
他喝了口茶,茶水温热。窗外传来前衙的喧闹声,夹杂着爆竹炸响。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韩承来敲门:“安大人,开席了。大人请您过去。”
安比槐起身,跟着韩承穿过回廊往前衙走。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能忍。
前衙大堂灯火通明。十几张圆桌坐满了人,主桌正中间坐着林如海,左右是知府和转运使。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八宝鸭……热气腾腾。
“安大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满堂目光都转过来。安比槐拱手:“下官来迟,诸位大人见谅。”
“不迟不迟。”知府笑着招手,“安大使伤还没好利索,能来就是给面子。来来,坐这儿。”
他在林如海身边给安比槐留了个位置。
安比槐走过去坐下。林如海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伤口疼不疼?”
“不疼。”安比槐说。
林如海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
席间觥筹交错。官员们互相敬酒,说些吉利话。
安比槐酒量一般,但今晚这种场合躲不过,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
几轮下来,他脸颊开始发烫。
“安大使年轻有为啊。”盐课司同知端着酒杯过来,“这半年在盐场推行新法,成效显著。来,我敬你一杯。”
安比槐端起酒杯:“同知先生过奖。”
他一口干了。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安大使好酒量。”转运使也凑过来,“听说前阵子查账查出不少门道?来,我也敬你一杯。”
又是一杯下肚。
安比槐感觉头开始晕了。他看了眼林如海,林如海正和知府说话,没看他。
又有人来敬酒。
一杯,两杯,三杯……
安比槐记不清喝了多少。他只记得眼前人影晃动,耳边的说笑声越来越远,身体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肩胛伤口隐隐作痛,但被酒意压住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安大使醉了。”有人笑着说。
“我没醉……”安比槐嘟囔,但舌头已经打结。
他看见林如海站起身,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林如海脸上也有酒意,但眼神还清明。
“他伤还没好,不能喝了。”林如海说,声音不高,但满堂都安静了。
“是是是,林大人说得对。”知府连忙打圆场,“安大使伤刚好,是该少喝。来人,扶安大使回去歇着。”
两个仆役过来搀扶,安比槐想说自己能走,但腿软得站不稳。
林如海推开仆役,自己扶住他:“我送他回去。”
“林大人,您也喝了不少……”知府说。
“没事。”林如海扶着安比槐往外走。
走出前衙,冷风扑面。安比槐打了个哆嗦,酒意醒了几分。他侧头看林如海,林如海脸颊泛红,呼吸间有酒气。
“先生……”安比槐开口,“您也醉了。”
“嗯。”林如海应了一声,扶着他往内院走。
两人脚步都有些踉跄。廊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交错。
回到东厢房,林如海推开门,扶安比槐到床边坐下。他转身去关门,门闩插上时发出咔嗒一声。
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光线昏暗。
安比槐坐在床边,看着林如海。林如海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呼吸。
“先生……”安比槐又喊了一声。
林如海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眼睛深得像井。
烛光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跳跃,此刻却盛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灼人的东西,不加掩饰,滚烫直白。
刚才那些剖白心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一句都敲在他心口上,震得胸腔发烫。
“先生,”安比槐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的更哑,“您刚才说,我是什么?”
林如海呼吸微顿,目光落在他唇上,又移回他眼睛:“是火。”
“那火,”安比槐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如海的下颌,“烧到您身上了,怎么办?”
林如海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躲,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皮肤。
“那就烧。”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安比槐盯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空气里浮动着酒气,还有林如海身上那股熟悉的墨苦药香。
一切都混在一起,酿出一种让人头脑发昏的东西。
他想起通州病榻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扬州盐场深夜披上肩的斗篷,想起暗巷里逆光而来的身影,想起刚才那句你是我这些年,唯一的慰藉。
这个人。这个总是克制隐忍,却把最滚烫的心思都剖给他看的人。
安比槐忽然不想再等,不想再问,不想再揣测什么分寸和时机。
他向前倾身,吻住了林如海的唇。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只是唇瓣相贴,温热柔软,混着两人呼吸间未散的酒气。
林如海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收紧,抓住了安比槐肩头的衣料。但他没退开,也没推开。
安比槐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脊背,能听到他骤然急促的呼吸。他退开一点,抬眼看向林如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冰层下滚烫的岩浆翻涌而出。
“先生,”安比槐声音低得像气音,“您那天说,您对我的心思越界了。”
林如海盯着他,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