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殿下,珏公子的脉象……骤起骤落,如同遭受重创,心脉逆乱,非……非外感风寒。”军医战战兢兢地退下。
梅琮刚刚才被赵昕安抚过,闻言震惊地喃喃自语:“脉象骤起骤落,如遭重创,心脉逆乱……不对……阿珏的二十五生辰尚有时日……”
一个惊心动魄的念头浮现,他紧紧抓住赵昕的袖口
“昕郎,阿珏和阿钰是双胞胎,自幼便能感应对方危险,一定是阿钰途中遭遇不测,心神大震,才牵连到阿珏的心脉!”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梅珏微弱的喘息声和炭火的噼啪声交错回响。
“大哥!”梅珩声音嘶哑,震惊之下难以置信,“白师兄亲自护送,他的能耐,怎会发生这种事……”他的话未说完,目光触及梅琮那冷静而锐利的眼神,所有疑问瞬时梗在喉中。
赵昕的反应最快,也最稳。
他目光如炬扫向帐外,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令!即刻封锁消息!传军医!不,传所有当值医官!告知医官署,不惜一切代价,稳住攒成心脉!所需药材,开孤的私库去取!若北疆没有,八百里加急,向江南、向姝陵求援!哪怕倾尽一切,也要保住他的性命!”
亲卫领命如飞而去。
赵昕这才快步走到梅珏榻前,半跪下来。极其轻柔地拂开梅珏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柔。
他抬头看向满脸焦灼的梅珩和梅琮,语气沉稳而充满信念:“令卿,阿珩,莫慌!阿珏与阿钰心脉相连,感应强烈,此乃天赐羁绊!阿珏此刻的反应,恰恰证明阿钰仍在抗争,生命之火未熄!”
他站起身,环视帐内被惊动的将领和亲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令人信服的从容不迫:“白伯望之能,尔等皆知!梅玄瑾之智勇,更胜须眉!纵有豺狼挡道,此二人联手,必能撕开一条生路!鹰愁涧?哼,困不住他们!”
他走到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鹰愁涧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传孤令——北线各部,按原定计划,加强佯攻,务必让赵昫以为我军主力仍在北线!另,调‘影卫’精锐三队。由阿珩亲自挑选最熟悉南下路径、擅潜行匿踪的好手,即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向南渗透,接应白伯望与梅玄瑾!告诉他们,孤赵昕在此,静候佳音!”
“殿下!”梅珩猛地抱拳,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方才的慌乱被坚定的战意取代,“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梅琮紧握的指节微微松开,而后被对方反手扣紧,赵昕的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示意他安心。
赵昕目光再次落回昏迷的梅珏身上,声音低沉:“阿珏,撑住。玄瑾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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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宜郡统领府,现在是楚州质子落脚处。
相均斜倚在在锦绣堆叠的软榻深处,脸色惨白的可随着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看到浅青的脉络。一旁的近侍影七面沉如水,屏息凝神的打量着正在给相均诊脉的医者。
相均眉眼带着其父的风流英气,但依稀可见柔美轮廓中和了锐利,不见一丝棱角。现下他病的厉害,眉眼更显的恰然柔美。然,当他眼睫微掀——是带着笑却令人心颤的冷意。
两名须发皆白、神色惶恐的医者正哆嗦地为他诊脉,额上冷汗涔涔。这位小祖宗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全家老小的脑袋都得搬家!
“咳咳……咳咳咳……”相均咳的可谓是撕心裂肺,他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看得御医心惊肉跳。
“公子!公子莫急!”御医慌忙劝慰,手下诊脉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这脉象……浮滑无力,确是虚症,但又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不似寻常久病沉疴之人的枯槁,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住了生机?
但涉及大人物,稍微一不注意就可能脑袋搬家,因此他也不敢多说。
相均咳得眼角沁出泪花,虚弱地摆摆手,气若游丝:“无……无妨……老毛病了……劳烦……两位……”
他喘息着,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窗外庭院中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影,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与病容截然相反的冰冷清明和深沉的算计。
朝廷的反应,尽在他预料之中。
他病的越重,那些人便越是投鼠忌器,他从中操控,攫取的利益就越大——他也就越能搅动天下!
他就不信这天下只能有那什么姝陵梅氏、安珂温氏、陵州白氏、舒郡卢氏、宁洲黎氏这几家相与!
何况现名动天下、引领士林的姝陵梅氏。其先祖梅穆,不过是被太宗在北疆那不毛之地捡到的奴隶。更准确地说,是被当时被放逐戍边、蛰伏北疆的太祖幼子北王赵晏救下的一个骑奴。
赵晏慧眼识珠,亲自教导,为其起名梅穆,授其文韬武略。梅穆不负所望,辅佐他历经血火,最终起兵重回京城问鼎天下,得封楚渚、云梦诸地为姝陵公。赵晏登基后,梅穆鞠躬尽瘁,助其休养生息奠定国基,盛年便溘然长逝。
而梅穆长子梅瑢,更是传奇中的传奇,亦是至令天下将领心中的大都统、大元帅!不败神话——定襄公!
他承袭父志,亦承袭了赵晏的倾心教导,甚至更多——他十六岁起便展露惊世之才,统兵驭将,纵横捭阖。在他三十三岁英年早逝前,内平众乱、外攘四方。竟生生将大靖疆域拓张两倍!打下平昭、楚州诸地,令日月所照皆为靖土,四方蛮夷皆服,未尝一败!更是以雷霆手段奠定了海上霸权、无边海防、万国来朝,一手建立了镇守四方的四军镇与天下两大南北精锐——饮姝与楚洲!正式开创了军统一制!
其间,赵晏给了梅瑢极大信任,二人远超君臣师徒之谊。赵晏下旨——凡大都统临朝,群臣皆下,同受朝拜!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兼司掌天下兵马,一时震动朝野!
相均心中冷笑——伪帝?理相国?温明远?不过一群困兽罢了!
至于姝陵梅氏。在相均看来,梅瑢固然惊才绝艳,功业足以令人心折——其打下海权、立四军镇、建南北精军的谋略,他皆细细揣摩过,不得不承认其眼界与手腕确实不凡。
然而,纵有从龙之功、拓疆之亘古奇勋。相均心中却始终萦绕着另一个念头——梅氏一族崛起的根基,乃至梅瑢这位‘不败神话’得以施展惊世才华的舞台。归根结底,只是始于太宗当年对一个奴隶的垂怜青昧而已。
固然梅瑢临终前仍在宽慰那位悲恸欲绝的君王:“莫惧,臣此生为君辟疆万里,拓海波,然未尽之功在彼世,当续为开疆矣。”其忠志可鉴日月,其情谊可耀万古。
然而,相均心底一声冷笑。史书工笔记录的丰功伟业又如何?功盖寰宇,谤亦随身,盛年而逝终究是憾事。纵然身后哀荣至极——得以葬入帝陵、获谥‘定襄’、泽被满门荣耀至今、受天下万民建祠追思……
可惜,这份空前绝后的哀荣及他与太宗之间震惊世俗,同棺共眠的情谊,成就了姝陵梅氏世代清贵,与国同休的荣耀。
但梅瑢生前所建立的庞大功勋与及他在太宗心中的无上地位,在太宗晚年那场席卷朝野、牵连甚广,尤其是舒郡、安珂一带的酷烈诏狱风波中,亦成了难以忽视的背景与诱因之一。
至此,妹陵江南世代为仇。
帝王之家深沉难测的恩威荣辱,历来如此。
梅瑢能从‘骑奴之后’走到权倾天下的定襄公。
他相均,为何不能从这质子之位上,搅动风云,做那真正落子无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