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笑容不改:“殿下言重了,您身子关乎西洲与大楚,也为太后所关切,自然不只是您自己的事。”
说罢,又似无意般补了一句:“听闻殿下今儿拜访了京郊故居。”
肖凛瞥了他一眼:“贺大人消息倒灵通。”
两人在夜风中对视片刻,夜色深沉,远处偶有犬吠传来。贺渡笑而不语,只抬手作请,引着他进府。
贺渡未再追问他去温泉山庄的细节,转而问道:“殿下用过饭了么,若没有我让人传膳。”
肖凛摆摆手:“不麻烦,外面吃过了。”
“那......”
肖凛实在受不了他无微不至的问询,忍不住打断他:“我要去沐浴,难不成你也要跟着看?”
贺渡笑道:“那倒不必,我只是想说,今夜或许有雨,殿下务必添衣避寒。”
肖凛不再搭理他,由着姜敏推去更衣沐浴。
夜深了,小雨果然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院中积雪未尽,雨落在雪上发出轻轻的簌簌声。
姜敏捧着一碗药走进内室,只见肖凛半倚在榻上,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那是贺渡前日送来的“解闷之物”。
“殿下,药熬好了。”姜敏提醒。
肖凛没有接碗:“天天喝这些苦得倒胃的玩意儿,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想喝就先放放。”姜敏把药放下。
却有人此时推门而入,秋白露呵道:“必须得喝!”
这大夫在的日子,肖凛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身不由己。秋白露夺过汤药,瞪着眼道:“老夫熬了两个时辰的药,你敢扔一个试试!”
他要不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肖凛早把他挂房梁上去了。架不住,秋白露的药实在是好。他让姜敏去外面问过,确保无虞后擦了几次,再到阴天下雨,膝盖真就不怎么疼了。
“秋大夫,喂他不是这么喂的。”贺渡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
他走到近前,接过药碗,柔声劝道:“雨夜湿冷,殿下还是先将药服了,免得寒气入骨。”
秋白露道:“还得喂着喝,惯的毛病。”
“这是主子,得伺候着。”贺渡道。
“你俩都滚。”肖凛道。
秋白露滚了,但贺渡依旧不动,道:“你先喝药。”
肖凛目光落在他微湿的发梢上,道:“这般晚还不歇息,是在防着我夜里逃走么?”
贺渡已习惯了他时不时的讥讽试探,道:“殿下要走,我哪敢拦。不过今夜雨风凉,若殿下有事吩咐,我也好在近处应下。”
“你还想怎么近?”肖凛问道。
自他入贺府,贺渡便将原先的卧房让出,自己则宿在与之仅隔一帘的书房。两人之间,咫尺之遥。
贺渡搅了搅碗中汤汁,道:“在下唯恐照顾不周,耽误殿下病情。”
两人对视片刻,肖凛忽而低笑了一声,将手抬起:“行,拿来吧。”
贺渡将碗递到他唇边,轻声道:“小心烫。”
肖凛抿了一口。吞下苦药,他嘲弄道:“贺大人若要在太后跟前邀功,不妨去说,我连药都是你亲手喂的。”
贺渡道:“殿下忘了,我说过照顾你,并非全因太后之故。”
说罢,将空碗放到一旁矮几上,取出帕子递过去。
肖凛接过来擦了擦唇角,这个时候,他突然不想让贺渡滚了。
他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贺大人,我听说去年的长宁侯案是由重明协助侦办,案宗若有留档,可否借我一观?”
这话问得突兀,室内的气氛骤然古怪起来。雨声更显得清晰,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殿下突然问这个,可是今日在温泉庄子里触景生情了?”贺渡平稳地道,像是随口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肖凛不紧不慢道:“我为长宁侯养子,想知其所犯何事,理所应当。你说是不是?”
贺渡笑了笑,道:“殿下想看,明日我送来便是。”
他起身,将空药碗端起,转身准备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而停下,背对着说了一句:“不过我想提醒殿下一句,有些事,不是卷宗上可写的。”
他声音极轻,与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让肖凛险些以为听错了话。
贺渡走后,姜敏擦汗道:“殿下,刚才属下都快吓死了!您怎么就当着他面提这茬,万一他去告状可怎么好!”
肖凛继续翻起话本子,道:“我要是私下打探,被人抓到是我的罪。而我坦坦荡荡向他索看卷宗,不过是关心家人,有什么错。”
话虽如此,他翻看书页的手指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贺渡告密与否,而是他末了那句轻描淡写的提醒。
那话,他本不必说的。
贺渡离去不久,府门忽传开阖声。片刻后,一名年轻内监提着宫灯步入内室,朝肖凛行礼,笑道:“打扰殿下歇息。陛下挂怀世子病情,特遣奴才前来送些药材。”
肖凛支起身,道:“谢公公跑一趟。宣龄,收下。”
姜敏上前接过所奉之物。那内监却并未离去,反而细细打量着肖凛的脸色,状似关切道:“殿下这面色,怎还是灰扑扑的,莫非贺大人照料不周?”
“病去如抽丝,总要慢慢养才能好。”肖凛道。
内监眼珠一转:“那么贺大人,照料得可还尽心啊?”
肖凛打量了他一眼,道:“的确尽心。公公看着眼生,是在何处当差?”
“奴才魏长青,在御前当差。”他扫视四下,“贺大人呢,不在?”
“不知道。”肖凛道,“许是忙去了,是不是陛下有什么吩咐,要不我叫人请他过来?”
魏长青忙摆手笑道:“不必不必,奴才只是随口一问。”
又说了几句例行寒暄,便躬身告辞。肖凛目送其离去,心下却起疑虑。
此人眼神滑溜,屡次提起贺渡,来得蹊跷。与其说是送药,不如说是来探底。只可惜他确实没见过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