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喜不再说话,姜敏也察觉不妥,忙拱手道:“臣失言。”
他偷偷瞥了一眼肖凛,肖凛微低着头,看不清脸色。
韩瑛趁机奏道:“陛下、太后,世子殿下及其麾下昨夜行动皆有人见证,足以说明现场遗落的臂章乃是嫁祸。而得知金丝雀断腿细节的,只有席上的几位。”
他转头瞟了一眼福喜,福喜面如死灰,颤声道:“你胡扯,我怎会杀我亲弟弟!”
“臣没有这么说,喜公公不必急着自证。”韩瑛又看向张冕,他低头不语,脖子恨不得插进地里,“案情尚未查明,我劝公公先别急着哭,不分青红皂白把罪名往世子头上扣,伤的可是朝廷和西洲的情分!赶明儿外头又起流言,你可担待不起!”
福喜瞟了一眼太后,太后不开口。再看元昭帝,明显已经听得不耐烦。他赶忙擦了擦眼泪,叩头道:“奴才因弟弟之死,实在悲痛,不是要挑起朝廷与西洲不和,奴才知罪。”
元昭帝向太后道:“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轻轻摇头:“皇帝做主就是。”
元昭帝本就不想断这糊涂案,立刻朗声道:“此案就交由大理寺与重明司共同调查,务必要查得明明白白,还世子与福寿一个公道。监军使出发的时日另行安排,你们都先退下吧。”
太后道:“肖卿,你留下。”
肖凛知道太后必然有话跟他说,坐在原地没有动。
蔡无忧很快回到殿内,躬身道:“奴才打发人去含月楼问过了,世子殿下的亲兵确实在那儿呢,一夜未离。”
太后挥挥手,令他去一旁,才道:“靖昀,你是一军统帅,怎能不以身作则,依着性子胡来?若传到外头去,叫人怎么议论?”
肖凛的脸已经丢光了:“臣知罪,请太后责罚。”
“回去闭门思过,你的血骑兵无事不许再入京。”
“是。”
但太后留下肖凛,并不只是为了训斥几句。
韩瑛方才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谁都看得出来,那块臂章丢得太过有指向性,福寿之死是明目张胆的嫁祸。
如果肖凛当真杀了朝廷所派监军使,不论太后是轻拿轻放,还是依律严惩,西洲和朝廷的嫌隙只会越来越深,肖凛在长安的处境会更加如履薄冰,甚至会被直接扣上反贼的帽子。
太后不会不明白,这是一出离间。可肖凛自始至终都未开口要讨个说法。
殿中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太后才道:“今日的事,你受委屈了。”
肖凛不卑不亢地道:“臣没有委屈。”
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道:“你不想追查是谁陷害?”
肖凛道:“臣不敢妄言陷害。臣进京是来养病的,不愿因一己之事致使君臣不和。还请太后将此案当作寻常命案处理吧。”
太后拨弄着佛珠,脸色柔缓了几分:“你识大体,哀家会给你一个说法。”
“谢太后。”
肖凛被推出宫门时,转头看了眼巍峨耸立的碧瓦朱墙。
韩瑛站在宫墙根下没走,见他出来冲着他挥了挥手。
“子玉。”肖凛冲他笑笑,“今日的事多谢了。”
韩瑛大大咧咧地道:“谢什么,我不过说了两句实话罢了。”
肖凛道:“昨夜你的人巡街,巡到什么异样没有?”
韩瑛道:“没有,长安城街巷太多,金吾卫人手就那么些,总有顾不到的地方,行凶之人必定十分熟悉禁军布防,才能避开我的耳目。”
肖凛点点头:“你还不回去?”
“等你呢。”韩瑛揽过他的肩,“一块去吃点东西?”
肖凛已经没有困意,但头疼得很,太阳穴到眉心像被鼓槌一样来回敲打,道:“改日吧,我一夜没睡了。”
韩瑛挑挑眉:“宝刀未老啊你。”
“啊?”肖凛反应过来,尴尬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用解释,行军那么苦,我都懂。”韩瑛挤挤眼睛。
“你懂个什么......”
韩瑛一脸了然:“不过含月楼那一套早不新鲜了,你走这些年长安上了好多新玩意儿,有空带你去玩玩。”
“不......”
韩瑛打断他:“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什么交情,肯定给你挑好地方。”
肖凛长叹一口气,不再争辩。
贺渡从大理寺回来已是下午,进宫往记档上划了一笔,打马往家里赶。
他知道肖凛已经离宫,想去探探他,却吃了个闭门羹。卧室关着门,毫无声响,姜敏守在门口挡着他道:“贺大人一会再来吧。”
贺渡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道:“他睡了?”
姜敏道:“殿下说不想见你。”
贺渡甚是无奈,道:“一会记得叫他起来吃饭,今天有江浙进贡的海鱼蛏贝。”
“殿下不爱吃海货。”姜敏硬硬地道。
“好,知道了。”贺渡转身离去。
肖凛补觉不敢补得太久,怕睡多了晚上失眠。自伤后他就格外注意作息饮食,不是讲究养生,只因他还没到能死的时候。
餐厅里早留好了饭菜,全是他平日爱吃的,皆用瓷碗扣着保温,没有海货。他刚往嘴里扒了口饭,身边就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一个人。
贺渡温声垂询:“饭冷了没有?要不要我让人再热一热?”
肖凛顿时有点倒胃口,但这嫁祸之事要没有贺渡给他看过那封拓印信,提前得知张冕心思不纯,他和血骑营未必能全身而退。于是,他尽量保持着好脸色,道:“不必了,凑合吃。”
贺渡贴心地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殿下想好怎么骂我了吗?”
肖凛看着他:“你喜欢找骂?”
贺渡笑道:“不喜欢,但若是殿下要骂,我甘之如饴。”
肖凛彻底倒了胃口,样子也装不下去,放下碗筷道:“我回去继续睡了。”
“等等。”贺渡拉住他的手腕,“今日在宫里,太后可有为难你?”
肖凛低头望去,他那只手隔着罗衣尚传来余温。将他的手拨开,肖凛道:“你消息灵通,还用问我?”
贺渡道:“我只是奇怪,殿下竟没有当堂请旨彻查。”
肖凛嗤笑一声:“咱们也算有点坦诚相待的意思了,贺大人何必明知故问。福寿到底是谁杀的,你心里没数吗?”
贺渡没急着答,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唇边,像喂药一般:“你一天没吃东西,再喝一点。”
肖凛偏开头,道:“放下,我又不是没手。”
“给你省点力气。”贺渡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