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臣多嘴。”贺渡道,“先前太后不提立储,是怕伤及母子情分,但现在陛下病重,太后也该为国本考虑了。”
太后道:“安国公也如此说,哀家本想缓一缓,皇帝这样子,实在辜负哀家慈母之心。”
贺渡点到即止,不再多说。立储是雷池,他可以提醒,但不能逾越。
太后瞧着他眉目低顺,问道:“静室那日闹蛇,你可曾受伤?”
“不曾。”贺渡答。
“听说世子伤了手臂。”太后道,“哀家召他入宫,本想安抚,他却推称身子不好不来。”
“太后若亲眼见那时情状,便知任谁都会心有余悸。”贺渡道,“臣至今夜半梦回,仍觉惊惧。”
太后缓步进亭,贺渡在石凳上铺了羽垫。她坐下,道:“也难怪他不愿入宫。肖凛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幼时在长安废了腿,还能不计前嫌,和肖昕拼了命去打仗。好容易得了功劳,现连家都回不去。他心中有天下,哀家看在眼里,只可惜他生错了时候。”
太后对于局势一向心如明镜,什么都明白。贺渡想证实心里一桩猜测,道:“殿下的腿……不知他还能不能站起来。”
“不成了。”太后摇了摇头,凤钗轻响。
“是太医诊断的吗?”
“不是。”太后平静地道,“告诉你也无妨,是哀家做的。”
“......”
贺渡绷紧了唇线。
太后道:“都说三岁看老,他幼时哀家就瞧着他脾气倔胆子大,和肖昕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哀家绝不能再让这种人袭爵掌兵,免得重蹈昔日/逼宫旧事,所以命人在他饮食里,下了点药。”
贺渡脑子里“嗡”地一声。
从前不是没有过如此揣测,但真从太后口里得到了肯定,却无法平静接受。
他突然想起秋白露的话,要是肖昕没有撤军,肖凛的腿就不会断。肖昕守住了为人臣的忠义,但却没有担起为人父的职责。
这话简直太有先见之明。
太后未察觉他的异状,自顾续道:“哀家念在肖家戍边多年,不想要他的命,谁知他拖着一双废腿也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抛开别的,单说这份心性,哀家也不得不佩服。”
贺渡盯着亭外,雨打残梅,枝条乱颤。
不想要他的命?
心底骤然涌上一股要撕裂理智的怒意。既然不欲他死,又何必将他推上那九死一生的战场?那年,他才十五岁!
“怎么了?”太后转过头看他。
贺渡掩唇道:“风冷,臣失仪。”
太后叹息,看向檐外雨丝,道:“不知今年犯了什么冲,天气怪得很。你素日在外奔波,记得多添衣。”
“……是。”
贺渡没有任何立场为肖凛说话,他也不该在乎肖凛的腿废不废。
但情绪这种事不好说,内心再千锤百炼的人也不能完全将它掌控,它总会在人试图平静的时候钻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他替肖凛觉得不值。
他多了一句嘴,道:“太后不知,世子那日同臣说过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太后眉梢一挑:“是么,他竟有这般觉悟?”
贺渡道:“殿下说,他为国捐躯,那是归宿,心甘情愿。但要叫人投蛇毒死,太有失体面。”
“好话谁不会说,他哪里真会与你交心。”太后笑道,没放在心上,“这事,的确是有人太过心急,连你也牵连了进去。”
不过须臾,贺渡已经平静下来,表情举止再找不出破绽,仿佛那一瞬失态从未有过。
他道:“若非臣粗通些武艺,恐怕今日就不能在太后跟前侍奉了。”
太后示意他落座,道:“难为你了,魏长青死得不冤,那些操之过急的人,哀家自会敲打。”
贺渡垂眸沉默片刻,道:“臣并非执意要杀他,只是重明司为太后所立,若任人欺辱,岂不失了威信。”
太后道:“哀家明白,你要在朝堂立得住,就不能一味忍让。不过是个奴才,死了也罢。此事已有驯兽所的人出来顶罪,往后便不要再提。至于世子那边,还需你费些心,好生安抚。”
“是。”贺渡应下,他看了看太后,欲言又止。
太后道:“有话就说。”
贺渡道:“狼旗虽退未灭,臣以为,眼下不是除去世子的好时机。”
“这是自然。”太后道,“血骑营在西洲已成势力,不是杀一人就能断了的。”
贺渡拱手:“不知太后可有成算?”
太后缓缓颔首。
“哀家,要给肖凛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