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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荣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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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醒了?!

老头儿心头一跳,又惊又喜,几乎要从凳子上弹起来。他知道二少有多看重里头这位,这些时日简直是衣不解带地守着,脸色一日比一日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如今人可算是要醒了!

他不敢耽搁,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猛地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矮凳也顾不上去扶,几乎是跌撞着扑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厚重的皮帘子。

外头天光正好,有些刺眼。

大少重阑和既云正站在不远处说着什么,神色都算不得轻松。老仆从也管不了那许多,扯开嗓子就喊,声音紧张得有些劈叉:

“二少——!”

这一声喊得突兀,惊得近处几个巡逻的战士都侧目看来。

帐内,昭鹊正是将醒未醒之际,心神如同沉在水底,正费力向上浮游。外界的声音隔着水幕般模糊,忽地被这一声焦灼的喊叫刺破,那层阻碍竟还稀薄了下去。

他费力地掀了下眼皮,只觉得沉重无比。一线光亮透入,然后是帐顶模糊的皮毡纹路。

醒了。

他想动,试着抬起手臂,却发现浑身软得不像话,骨头缝里都透着绵软无力,连简单屈一下手指都觉费劲。

他暗自皱眉,自己这是昏睡了多久?竟虚乏至此。

帐外,既云被那一声喊惊得骤然回头,眉头紧锁。重阑也停下话头,目光扫了过来。

阿木哈见两位主子都看了过来,连忙压下激动,躬身急急道:“大少、二少恕罪!老奴绝非有意搅扰!是、是里头……里头那位小爷,方才眼睫手指都动了,怕、怕是要醒了!”

他话音未落,既云脸色已变了几变。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愣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还没反应过来。

只一息。

下一瞬,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就朝帐子冲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经过阿木哈身边时,丢下一句急促的吩咐:“快!去请医师!”

他甚至没顾上再与重阑说一句,只仓促地抛下一句:“大哥,事容后再议!”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帐门前,一把掀开皮帘,弯身钻了进去。

重阑站在原地,看着弟弟那近乎慌乱的背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神深了些,对还躬着身的老头挥了挥手。

老仆从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去寻医师了。

昭鹊正咬着牙,用刚刚提起来的一点力气,试图撑起沉重的身子。

就在他刚刚稳住身形,抬起有些模糊的视线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挟着外头明亮的天光,带着一股疾风卷了进来,瞬间填满了帐门处的空间,也挡住了大半光线。

男人是跑进来的,呼吸还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

他就那样僵立在门口,背光而立,面容在逆光中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昭鹊脸上,那目光灼灼,像是要将榻上的人看穿一般。

帐内一时静极,只有两人不甚平稳的呼吸。

昭鹊靠在帐壁上,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更无血色,长发些微凌乱地散在肩头,因方才那番用力,唇色淡得几乎与脸同色,唯有一双眸子,在掀开眼帘后,渐渐聚起了神采,漆黑幽深。

他看着门口那个像是被钉住了的人,看着男人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仓皇惊悸,以及那浓得要满溢出来的忧惧

四目相对。

片刻,昭鹊弯了弯唇角。

……

帐帘落下,将外头的声响隔绝大半。既云坐在昭鹊边上,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却还是在出神。

直到帐外传来仆从引着医师匆匆赶来的脚步声,既云才仿佛骤然回神。他侧身让开,哑声道:“快进来。”

医师连忙上前为昭鹊诊脉,又仔细察看他的面色眼瞳,询问有无何处疼痛不适。

昭鹊配合着,声音还有些低弱。他只说浑身乏力,并无其他痛楚。

老医师诊了又诊,面上渐渐露出松缓之色,转向既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二少放心,小主子脉象虽虚浮,却已见平稳生发之机,瘀滞散尽,神识清明。昏睡日久,气虚体弱是必然,只需好生将养,辅以温补膳食汤药,旬月之内必可恢复如初。此番……真是天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却是历经劫难后的由衷感慨。枯化之灾虽已过去,但那场灾难带来的苦难却不是能一笔带过的。

如今,灾消人醒,天地间生机勃发,如何不是天佑?

既云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几分,他朝医师点点头,道了声“有劳”,目光却未曾离开昭鹊。待医师开了方子,仔细叮嘱了煎服之法与饮食忌讳后离去,帐内便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老仆从极有眼色地接过方子,重新掩好帐帘,将这一方小小天地留给帐内人。

既云这才慢慢移回榻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垂眸看着昭鹊。

他比昏迷前清减了许多,脸颊微陷,衬得那双眼眸更大,黑白分明,沉静地望着他。

“感觉如何?”既云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微哑。

“无妨,只是没力虚。”昭鹊如实道,试着动了动手指,仍是虚软,“我睡了多久?”

“约莫四日——别乱动。”既云答道,目光落在他试图抬起又无力落下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拢住。

“如今圣石已毁,枯化止息,归川支流复涌,草木新生。族里正在修缮。”

昭鹊静静听着,手指在既云温热的掌心中微微蜷了一下。三日……那场漫长而温软的梦,竟叫他沉陷了如此之久。

“昏迷时……可是看到了什么?”既云问,目光深邃,带着探询。他太了解昭鹊,见他没说话,便猜想他是在想什么事情。

昭鹊眼睫微垂,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这不必对既云说。那是一个已经消散的幽灵,一段无关现世安宁的旧梦。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纷扰,让既云担心他曾被那等存在侵蚀。

“梦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昭鹊抬起眼,迎上既云的目光,眼神清澈平静,“阿努,阿妈,还有东边的河滩。很安稳的梦。”

他反手,轻轻握了既云的手指一下,力道很弱,却带着安抚的意味,“都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昭鹊便在帐中静养。

阿旦暮如今有意将族中部分事务交予既云打理,岂料这小子软硬不吃,什么也不肯接手。族中大半事务还是落在了自己和长子重阑身上。

只余既云,自己除了处理必要之事,其余时间大都守在帐中。汤药膳食,他必亲自过目。昭鹊精神好些时,他便陪着说话,讲些外面重建的琐事。

昭鹊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问上一两句。他的身体底子还算不错,恢复得比医师预计的还要快些。

又过了十来日,昭鹊已能自行在附近缓慢走动。这一日傍晚,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归川之水也被镀上一层粼粼金辉,奔流不息,向东而去。

他与既云并肩站在稍高处的土坡上,望着脚下逐渐恢复生机的族地,望着那重焕清澈的河水。

目之所及,已与昏迷前那片死寂龟裂的土地截然不同,树下、原野上,茸茸新绿已然连成一片,覆盖了旧日的伤痕。远处归川支流波光粼粼,水声潺潺,带着充沛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尘土与衰败,而是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新草嫩叶的清香。

族人们忙碌着修缮,那些在枯化最严重时期逝去的族人,也被一一寻出,妥善安葬。没有过多的悲声,一种沉重的、却带着希望的静谧笼罩着这片土地。

昭鹊倚在帐边,看了许久。春风拂过,带着暖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几个半大少年,合力扛起一根新伐的木材,脚步虽踉跄,却满是干劲,萨满长老偶尔也在重建的小小祭坛前默默伫立,为逝者吟唱的、低沉而平和的安魂调……

生的气息与对逝者的告慰,逝去的与延续的,在这片重获生机的土地上交织着,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注①】

是故枯荣有数,聚散无常,而川流不止,明月长存。唯知此者,方可在瞬息之生中,见天地之悠悠,于方寸之心内,纳无尽之春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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