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枯化一事了结后第三个年头,苍狩族及其周围地界已寻不见当初枯化肆虐的痕迹。
归川支流的水涨得丰沛,春日里漫过岸边的青苇,夏末又退回去,留下润泽的泥壤。草木循着旧岁的根脉重新生长起来,比以往更显葳蕤。林子猎场里的鹿与獐子多了,清晨站在坡上能望见它们低头啃食草叶时脊背起伏的轮廓。
昭鹊带着一队人从东边林子巡回来时,日头刚攀过山头不久。他如今身形已完全长开,肩背挺拔,走在人群前头,墨黑的长发依旧只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皮甲下的麻衫沾了林间的潮气,袖口处还蹭了些许青苔的淡绿。
这几年他跟着既云将族内防卫重新整饬过,巡防的路线、岗哨的布置、乃至族人操练的章法,都一一厘定。
起初还有几个倚老卖老的汉子不服,被昭鹊拎到校场里“切磋”了几回,也就没人再敢多话。
众人行至聚居区边缘便散了,各自归家。昭鹊独自朝西侧那顶略宽敞些的帐子走去。那是族中拨给既云的,虽称不上华贵,但位置清净,离归川水岸近,推帘就能望见粼粼波光。
还没到帐前,便瞧见院里一个跟了多年的老随从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些奔走后的红晕,朝他行了个礼,声音压得低,却透着点藏不住的喜气:“昭鹊大人。”
昭鹊略一点头:“何事?”
“北边风骑族来了人,说是传话给既云长老的。”随从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叠得齐整的羊皮,“那人递了这信物,说务必亲手交到长老手上。还带了口信,说是不久前夫人生产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风骑的族长想请长老与您得空时往北地一趟,看看孩子。”
昭鹊闻言,怔了一瞬。随即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像是湖面上泛起的几圈小波纹,转眼又平复如初。他接过那块羊皮,触手柔软,边缘还有切迹,还怪新的。
“人呢?”他问。
“在客帐那儿歇着了,喂了马,用了些吃食。”随从答,“说是等您或长老的回话。”
“知道了。”昭鹊将羊皮收进袖中,“你先去忙吧,话我会带到。”
随从应了声,转身走了。昭鹊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掀帘进了帐子。
帐内光线柔和,风便从撩开的帘隙溜进来,拂过矮几上摊开的几卷皮质地图。既云正坐在毡毯上,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骨制小刀,低头削着一截硬木。
他身着苍青色的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驼毛坎肩,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后,几缕滑到颊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几年光阴自然不会在他脸上刻下什么风霜,只是眉宇间那点惯有的散漫笑意里,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
族中如今不再唤他“二少”,年轻些的同下人都称他“既云长老”,剩下些年长的仍直呼其名。他听着,也不过一笑置之。
“回来了?”既云放下手中的东西,目光在昭鹊身上扫了一圈,落在袖口那点青痕上,“又钻林子了?”
“嗯。”昭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块羊皮递过去,“风骑族来了人。”
既云接过,展开看了两眼,唇边笑意深了些:“乌罗儿倒会挑时候。”
他将羊皮搁在矮几上,抬眼看向昭鹊,“想去么?”
昭鹊没立刻答。他伸手拎起案上温着的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清水,慢慢喝了两口,才道:“问我么?几日前秋猎是何人大意挂了彩,经得起长途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