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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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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

那双漂亮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眨了一下,然后更加专注地看着他,而那可以说是漂亮的脸看起来乖张又无辜。“我怎么会知道。”

戚寻的声音软下来,和他惯用来说玩笑话一样,轻飘飘的,让人捉不住摸不透。像是遥远的北方刚入春的雪山,融水推着浮冰在明艳万分的繁花间流淌,阳光洒下,世间万物都跟着开始呼吸,他看见一整个你,你却看不完全他。

“你知道,而且从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冉求平静地质问,让他没有起伏的语调更加揪人心弦。“还是说你又想给自己留一线,像一开始藏起樱花实验的报告单一样,像后面藏起信号塔的手写笔记一样,还是像现在藏起杨梵的想法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趁案件还没有进展,信任还没有加深,把一直以来的疑点统统解开,像平时审讯一样。像是在鼓励自己,平时眼见的种种从冉求的心底慢慢扯出更深的执念。

戚寻的眼睛睁大了些,秀丽的睫毛一动也不动。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只不过薄唇弯弯的弧度上少了些什么。

“有很多次,你有机会突破去救杨梵,但你没有做。”冉求没有去看戚寻到底是笑还是哭,继续追问道:“一直到梁洛说出真相你都没有一点反应,我猜你早就猜到了他的打算,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你的生存准则还是你根本就不敢把这些说出来,不断搜集信息但只在关键时刻给出提示。你是想凸显自己的深不可测?还是像一只布谷鸟收发光的珠宝一样藏着这些没用的东西来获得安全感。也许你还记得,在岛上偷枪的时候你也拿了两把,甚至还拿走了一把刀。你难道没有能力自保吗?还是说你害怕?害怕把所有筹码都交出来,害怕完完全全地经历痛苦,害怕把自己暴露给任何人,害怕去接受下一秒可能目睹的结局,幸福或悲惨,你只敢站在外面看。所以你没有出手,因为害怕改变事情原有的轨道,让杨梵如愿以偿地被抓走,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冉求本不想引发冲突,但奈何说话时渐渐便控制不好音量,脑中好像有一团黑黢黢的阴云笼罩着他,他本是想问清楚缘由,指责戚寻的袖手旁观。但一时间,三天前在游乐园经历的两次幻听突然在他的耳边叫嚣,都在提醒他,他确确实实“杀了人”。

为什么没人制止呢?为什么明知道自己是颗棋子还要玩自我牺牲的把戏?为什么他竟然失手了将筹码拱手让人?藏在心底的冲动脱缰,情绪像上涨的潮水一般没有彼岸地漫涌上岸,从心口淹没到大脑,愈演愈烈。

为什么全都要让他一人来做决定?

他并没有证据证明他说的句句属实,这全部都是推测,像一个月前恐吓高达之一样,从家里的信号塔资料堆里翻出了几份戚寻藏起来的手写笔记就用来恐吓戚寻罢了。这几天的怀疑和逐渐成型的信任让他愈发不安,不似从前的独来独往,现在,他的身后真的站着一个人,但不知是天堂,还是深渊。像是流浪的猫被强行抱进了一个舒适温暖的窝一样,冉求只能找到这种粗暴的方法,像往常工作时一样处理他和戚寻最近不断深入的那种不可言说的微妙关系,撕烂那个窝光鲜亮丽的外壳去看看是否还能够遮风挡雨。

“所以说你一开始就不该把他推出去。”戚寻的声音沉了沉,笑容似乎凝固在了他白皙的脸上,那张白净的脸看起来依旧笑脸盈盈放荡不羁,但那双眼睛没有再闪烁了。

“什么?”冉求久违的怒火不知为何就被一下子点燃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外露情绪的人,但听到戚寻的话马上又加重了语气。漆黑的乌云在他的大脑中不停地盘绕,试图占据更多的领地。

“你难道不是在利用他,为了拿到更多的筹码来使自己安心吗?”可恶的是戚寻在说话的时候依旧是笑着的。“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

不知不觉中,冉求的眉头已经紧锁到了一起。戚寻这个样子,他没见过。或者说,这个笑面下的戚寻,他没见过。

费尽心思,成功地让面前的人卸下了伪装露出他最真实的模样,冉求的内心现在正快意地从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搜刮熟悉的满足感,但面对这个残破的内里也让他变得更加不知所措起来。他从来不愿意去窥探他人的内心,但奈何这个熔岩般的心脏擅自侵略了他大脑里封锁的主系统。

冉求抛下手中的档案袋站起来,跟着他动作炸开的长发也荡起来遮在了他愤怒的眼尾。“这么说,是你的善心在作祟吗?那你就应该来阻止我。”

戚寻的笑容已经在消失了,他双手垂在膝盖上,朝沙发的角落低着头。屋内的炉火好像也要把他的大脑烧地昏昏沉沉了,恍惚间他好像注意到了冉求情绪的反常,但奈何现在的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尽量不去看冉求炽热的目光,却无意中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一条紫色编制手链。

父亲死的那一天,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被身后那个带着花香的女孩拽走的了。他只记得离开的电梯走了很久很久,出了总部的大楼,里面的人也还在匆匆忙忙地四处奔走,雪也还在不知疲倦地下。黑夜,好像没有尽头。女孩拉着他进了一个小花园,告诉他往前走几步就是总部的后门。那时他的脸上还淌着泪,冷风撕裂了他的脸颊,后知后觉地,他站在原地放声大哭起来,而女孩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也没走。救护车也是在这时赶来的。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划破黑夜,他立刻就要朝救护车冲过去,不顾阻拦,却在见老爸的最后一眼之前先把自己暴露在了宋逸冰冷的视线下。那时宋逸手上还淌着父亲的血,阴沉地板着脸理着一身黑色大衣的领子。瞬间,他不能动弹了,像见到父亲倒地时那样,微微张了张已经干裂了的嘴。时间在那一刻流地很慢。这时,身后的女孩冲了出去,一把扑上向他慢慢走来的宋逸,随行的警卫也一拥而上将女孩扣住拖了下去。他拼命地拉住女孩雪一样洁白又冰凉的手臂,耳朵如同雪盲了一般听不见任何声音。在一阵混乱的拉扯下,他扯下了女孩手上的一条手链,摔倒在地,滚入了花园中的雪地里。然后,又是后知后觉地,他满心的恐惧,狼狈地从花园穿过,一路绊着雪来到了那个寂静的墓地。就是那时的他明确地想起了,妈妈也是因为他自以为是的帮忙,丧生在了那场大叛乱的处刑中。

不能再感情用事了,大雪明明封了他的路。

戚寻像冉求方才一样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炉火,直到见木柴燃尽的灰都落了一地,才缓缓按下心中的躁动开口。

“我不会阻止你,因为这是你的选择。”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听得出其中的责备和逃避。

见戚寻一副压着火又刻意回避的样子,冉求听罢冷笑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过于气愤而生乐。“说的冠冕堂皇。这么说你口中的合作也只不过是想利用这场调查罢了,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如果我没有接手这个案子,你又会用什么办法引导我去调查呢?向我初见你时一样,等着我走进你布好的局。你是什么时候打好的算盘?从你发现绑架案和组织有关的时候还是一开始在老城区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开始利用我?”

利用这一词没有谁比冉求更清楚了,他向来都是只从来人身上找到他想要的拿走,而从不在乎对方想得到什么。利益关系一直如此,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为何他现在会因此而生气,是他变了?还是说,他想要的东西变了……

“我没有想过利用你。”戚寻表情凝重,也站了起来,长睫毛盖着写着忧伤的眼睛。他的情绪不像冉求一般善于躲藏,次次都只会躲在那一排漂亮的睫毛后。“只是你有你的考量,不需要我帮助,而且一直以来都可以处理好一切。就算没有我突然的加入你也会去调查这个案子,只是时间的问题。”

冉求面色阴沉,握着拳瞪着戚寻。“你怎么有自信说我就一定不需要你?”

“你需要的不是我,是我给你的资源。”戚寻说着,语调也渐渐扬了起来,好像质问是保护自己的最后屏障一样,开始不顾一切地讽刺面前的人。“说到利用,应该是你利用我吧,你生什么气?”

小厅里的空气不知为何变得闷人焦躁,两人早就忘记了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而愤怒,也许是不安,也许是羞愧,但对方站在自己面前眉头紧锁地怒视过来就足以让人心中一紧,郁闷恼火了。

冉求被怼地沉默下来,僵持片刻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是你心甘情愿被我利用!”他说的肯定,偏开几秒的眼睛重新看向戚寻。“但我并没有阻止你从我这里索取什么,是你自己在逃避一切。我问过你,找到组织后你想做什么,你连说要杀了他都不敢。”

“我是想杀了他!”戚寻打断了冉求的问话,目光复杂,漆黑的瞳里是终于掩盖不了的恨意。冉求太过赤裸地提到了他最深层的创伤,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下巴微微发颤,手指不断蜷缩起来将指甲钻入手心。“他杀死了我的爸妈,爱我的人都因为我死了,十一岁的孩子孤身一人……但杀死他意味着总要有人陷入险境。冲动之下报仇然后呢?看着我身边的人,因为我,一个接一个被牵连?感情用事是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的,我的身边好不容易再次有了亲人,我不想再拿身边人的生命赌博,再连累谁!”

“你现在何尝不是在赌?你比我更加玩得起,只看天命会不会眷顾在你我身上!你调查的这么多信息,准备的逃生飞船和器械又有什么用?说是合作,最后不也是只放我一个人决定案件的走向和他人的生死!”

“我插手后都不会有好事发生的,阿冉。”

“所以你就甘愿当一个局外人?”冉求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收敛了些许带着怒火尖锐的锋芒。

戚寻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这不是局外人。”

“那是什么?”冉求压着心中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怒火慢慢向戚寻走近,直到两人的衣衫几乎要贴在一起了。夏天皮肤里自然透出的温度好像瞬间惊醒了两人的感官,戚寻又像往常一般后退了半步。于是,那颗天生执拗的心又开始作祟,冉求二话不说地就扯住了戚寻的手腕。“把自己当作旁观者也没什么两样。这样,无论我是输是赢,是死是活,你都能随时干干净净地抽身,对吗?我不想将信任交给一个旁观者。”

戚寻怔怔地瞟过一眼自己被突然抓住的手,仿佛那里曾经握紧又放开过很多东西。他的肩膀微微垮下,尖锐的气势消散了,露出底下的疲惫和茫然。“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那双让冉求注视了很久的眼睛不躲不闪的盯着面前的人,试图用这个想蝴蝶一样飘渺的理论筑起最后一道墙。“我不想这样。”

冉求没有认可这个理论,只是沉默地、不容置疑地看着他,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这是害怕?”他不容置疑地说,声音依旧想戚寻熟悉的那般冷冰冰的,突然的问句带着意思不知从何而来的调侃。

戚寻偏过头,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落在他额前,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也许吧。”

这就是黑色的人吗,父亲?

与他恰恰相反地害怕握住世界上的一切。

“那我们呢,要我说出来吗?戚寻,你在追我吧。”冉求不管不顾地又走上前了一步,而戚寻的膝窝抵着沙发退无可退。“害怕,追得到手吗?”

戚寻早已愣在了原处,心中翻涌的是什么情绪他已经分辨不清了。

门口,风铃被夏天少见的微风吹响,那清澈的气流不知为何像是穿透了四面封锁的墙,小心翼翼地经过两人身侧。

壁炉里的火要熄了,冉求闪着目光轻轻喘出一口气,一语落下便转了身,自顾自往楼上走。身后安静地好像原本还在与他争吵不休的戚寻忽而便陷入了沉睡,冉求的脚踏在木楼梯上吱呀作响,衬得他呼吸都像是重了几分。

楼上那间原本属于他的房间,房门被人置气一般砰地一声关上,戚寻终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全身都脱力地陷入了僵硬的棉花中,仰头望着花花绿绿的天花板。

“啊……”

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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