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土豆苗冒出尖尖时,天开始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雨,淅淅沥沥,一下就是好几天。
窑洞里返潮,墙壁摸上去湿漉漉的。草席也潮了,睡着不舒服。林言把兽皮翻过来铺,稍微好些,但还是有股霉味。
周骇在洞口搭了个简易的雨棚——几根竹子撑起来,上面铺层厚厚的松枝。雨打在松枝上,沙沙响,水顺着枝叶流到远处,不会溅进窑洞。
雨天人出不去,就待在洞里。林言坐在草席上缝衣服,周骇在桌边修弓——老疤瘌上次带来的旧弓,弓弦断了,得换新的。
缝衣针在粗布上穿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林言缝得很专注,针脚比之前齐整多了。他给周骇补了件旧褂子,领口磨破了,袖口也开了线。
补好了,他抖开褂子看了看,还算满意。抬头时,发现周骇正看着他。
“怎么了?”林言问。
周骇摇头,继续修弓。他用小刀削着新弓弦,动作很稳,每一下削下的木屑都薄如蝉翼。
林言放下针线,走到桌边看。油灯的光照着周骇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食指有厚厚的茧。那双手握过刀,拉过弓,现在正仔细地侍弄着一根弓弦。
“能修好吗?”林言问。
“能。”周骇说,“就是时间久了,木头有点脆,得小心。”
林言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修。雨声绵密,油灯暖黄,窑洞里安静而温暖。
修好了弓,周骇试了试弦。弓身微弯,弦绷紧,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弓挂在墙上。
“雨停了教你射箭。”周骇说。
“好。”林言应着,心里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午饭是腊肉炖菜。林言切了块腊肉,和野菜、野菌一起炖,汤炖得浓白。两人坐在桌边吃,热气腾腾的。
吃完饭,雨还没停。林言洗碗,周骇擦桌子。都收拾完了,两人坐在草席上,一时无事可做。
“下棋?”林言提议。他在包袱里翻出一副简陋的棋盘——是用木板刻的,棋子是石子,一半涂黑,一半留白。
周骇挑眉:“你会?”
“会一点。”林言说。其实他只会五子棋,但这个世界好像没有。
两人就着油灯下棋。开始几局林言赢了,周骇学得快,后面就互有胜负。石子落在木板上,啪嗒轻响,混着雨声,有种奇异的安宁。
下到第四局时,周骇忽然说:“你以前常下棋?”
林言手一顿,棋子停在半空。“偶尔。在铺子里……客人少的时候,自己跟自己下。”
这是实话。以前在实验室,等数据的时候,他常在电脑上玩围棋游戏。
周骇没再问。两人继续下棋。这局林言赢了,周骇盯着棋盘看了会儿,说:“再来。”
第五局下到一半,雨声中传来脚步声。老疤瘌披着蓑衣出现在洞口,蓑衣上的水哗啦啦往下淌。
“雨天真难走。”老人抖了抖蓑衣,挂在雨棚下,走进窑洞。
林言起身给他盛了碗热汤。老疤瘌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这才缓过来。
“有消息。”老人抹了把嘴,“冯公公的人撤了,回京城了。”
周骇眼神一凝:“确定?”
“确定。”老疤瘌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卷,“我在城门茶馆坐了三天,听那些当兵的闲聊说的。说冯公公接到急令,连夜走的,连画像都带走了。”
周骇接过纸卷展开看。上面是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城门守军的换岗时间和盘查情况。最后一行写着:五月十七,冯部撤,北归。
五月十七,就是前天。
林言心里一松,又有点不敢相信。“真的……走了?”
“走了。”老疤瘌肯定道,“但别大意。城门还查着,只是没那么严了。”
周骇盯着纸卷看了许久,才缓缓折起。“再等几天。等地里的苗再长高些,我们动身。”
“去哪儿?”林言问。
“京城。”周骇说,“把事了了。”
老疤瘌点点头,又从背篓里拿出些东西:一包盐,一罐油,还有几尺粗布。“路上用。”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老疤瘌说,周骇和林言听。老人说了进京的路线,哪儿有驿站,哪儿能歇脚,哪儿要小心。
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细雨。老疤瘌起身要走,周骇送他到洞口。
“自己保重。”老疤瘌拍拍周骇的肩,“京城不比山里,规矩多,人心复杂。”
“知道。”周骇说。
老人又看了眼林言。“小子,跟紧他。京城那地方,小哥儿……更得小心。”
林言重重点头:“我会的。”
老疤瘌走了,身影消失在雨雾中。周骇站在洞口看了会儿,才转身回窑洞。
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云层裂开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闪闪发亮。
“雨停了。”林言说。
“嗯。”周骇走到他身边,“想出去走走?”
林言眼睛一亮:“想。”
两人走出窑洞。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地里的土豆苗被雨洗过,绿油油的,又长高了一截。篱笆旁的薄荷也精神了,叶片上挂着水珠,清凉的香气更浓。
林言蹲在地边看苗,手指轻轻碰了碰嫩叶。叶子软软的,带着绒毛。
“长得真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