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边，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并未停顿，幸子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日程：

“你先去吃午饭。”

“可是——！”

“我正在问，夜海。”幸子的语气加重了一分，带着令人镇定的力量，“你知道東雲的那个经纪人，手段有多脏。你要做的，就是先听话，然后，把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向我报备。”

她顿了顿，键盘声停了。

“相信我。现在，先去和白石小姐吃午饭。”

茶壶发出细微的鸣音，水滚了。

星野关掉炉火，看着壶口蒸腾的白汽，却没有立刻去倒。那份只有两句台词、像个精致装饰品般的新剧本，正安静地躺在垃圾桶的最上层。

她最终没有将它撕碎。或许，留下它，就是为了记住这一刻。

排练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地板、灰尘与汗水混合的气味。这是星野夜海最熟悉，也最能让她心定的味道。聚光灯还未全开，只有工作灯洒下清冷的光，勾勒出舞台上临时摆放的桌椅轮廓。

“所以，他们就用‘形象更契合未来发展路径’这种万金油理由，把你换了？” 星宫手里拿着剧本，眉头拧得死紧，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正在和她搭档拉伸的星野能听见。“東雲華凜？她那个经纪人，佐藤健一，他做的那些事情可太出名了……”

“我知道。” 星野打断她，声音平静，压着星宫的后背帮她完成一个舒展背肌的动作，“幸子小姐正在处理。” 她没说“处理”什么，也没说能“处理”成什么样。有些事，点破不如沉默。

星宫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把矿泉水递过去：“你脾气也太好了。要是我，至少得把那份‘收银员’的剧本甩到他们脸上。”

星野接过水，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没到眼底：“再有下次，我提前通知你啊。” 她拧开瓶盖，小口喝着。彼此之间都知道这只是无可奈何的玩笑话，但她必须相信这份“听话”的力量，否则，那冰冷的委屈和无能为力的愤怒便会见缝插针。

排练准时开始。今天排的是《青之时代》第二幕高潮，水原沙罗与家族决裂，独自面对茫茫黑夜的独白戏。舞台剧导演五十岚是个年近六十、不苟言笑的男人，对表演的要求苛刻到每一个呼吸的节奏。

星野站上舞台中央，灯光拢住她。台下是昏暗的，只有五十岚导演和少数几个工作人员坐在那里，像沉默的礁石。她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属于星野夜海的温和与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水原沙罗那种被逼到绝境后、混杂着绝望与奇异冷静的眼神。

她的台词不是“说”出来的，是身体里迸发出来的。愤怒时脖颈浮现的青筋，绝望时指尖无法自控的颤抖，乃至最后那滴悬在眼角要坠不坠、反射着灯光的泪，都精准得让人心颤。那不是表演，是此刻她星野夜海所有压抑情绪唯一被允许的、也是最酣畅淋漓的出口。被替换的屈辱，对前路的茫然，对行业规则的无力，全化作了水原沙罗的控诉与决绝。

场下一片寂静。直到她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里，维持着那个孤绝的姿势几秒钟，然后缓缓松懈下来，灯光才仿佛惊醒般微微调亮了一些。

“停。” 五十岚导演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他沉默地看了星野几秒，那目光有重量，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匠人打量完美作品时的专注。然后，他罕见地、极轻地点了下头：“情绪给得很足，层次也清晰。尤其是最后那段沉默的留白，时间把握得不错，比起昨天又让我满意许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其他年轻演员，最后又落回微微喘息的星野身上：“现在肯沉下心来、把基本功和人物理解做到这个程度的年轻演员不多了。很多人和你一样站在门槛上，眼睛却只盯着别人手里能丢出来的碎骨头。”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随即转为一种沉静的肯定，“星野，保持住你对舞台的这份专注和敬畏。有些东西，只有这里能给，也只有这里看得最清楚。”

这番话算不上多么热烈的赞扬，但从以严苛著称的五十岚导演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认可。星野感到一阵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又被她死死压住。她在周围演员们的掌声当中深深鞠了一躬：“是，非常感谢导演。”

走下舞台时，星野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贴着皮肤，微凉。但心里那团郁结的块垒，似乎在这场倾尽全力的排练中被凿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光亮。舞台是公平的，它只认你的努力和才华，这是她仅剩的、也是最重要的城池。

刚拿起毛巾擦汗，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一个没有储存却莫名有些眼熟的号码。她走到相对安静的窗边，仔细回忆了一会，按下了接通。

“喂，您好，我是星野，请问是哪位？”

“夜海前辈！我是華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