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粼的脸色登时黑了,叱骂的话横梗在喉咙里,他太了解自己这群臣了,若是叫他们抓到错处,辞官算是给面子了,一死谏二撞墙三绝食,非得闹到他松口不可。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朗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先谈正事吧。”
突如其来的转折倒叫师杭愣了一下,一肚子强谏的话也咽了回去。
此时有三两小吏进屋扶正屏风,拾起碎掉的九连环,朗粼理了理衣冠,复坐回椅上,十二躺在榻上没起身,师杭虽不满,却也不再说。
七桅船的案子不过是几个小喽啰蹦跶,然悬云国的案子牵扯到了主君,必然干系到蓬海的安危,昭悬司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
“悬云国的银泽岛从去年九月至今日,封卷两个案子,一为血衣案,二为纵火案,这两案互相勾连。”师杭翻出两本卷宗,娓娓道来。
“血衣案的真凶为石七,去年九月初,他杀死一名柳姓主簿,一名田姓小役,潜逃时被官府抓获。”
“他入狱后又越狱、纵火官衙、打伤数人,致使两位受害者的遗体被毁,而后他逃至银泽……”
师杭话音未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是数人,是两人,一个姓陈,一个李。”
十二迤然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凉凉的眸子扫视着屋内众人,他走至朗粼身边,单手搭在他的肩上:“你腿张开。”他声音淡淡的,不轻不重,却像是裹了蜜的钩子。
钓得朗粼身子一震,耳朵尖都红透了,腿依言打开,他按捺住心神,抱着他在膝上坐下。
“君上!”师杭脸色很难看。
“先谈案子。”朗粼摆手打断了他,转头捧了盏温茶给十二:“姓陈的叫什么,姓李的叫什么?”
“陈柏,李知州。”
“令史记录下来,你接着说。”朗粼目光扫向师杭。
“石七打伤人后,逃至银泽村,最终死于银泽村的大火。”
“没死。”十二又说。
师杭顿时恼火了,也顾不得朗粼在场,张口骂道:“你的说法有依凭吗,人证物证呢?言行如此乖张,你将昭悬司当什么了?”此话明面骂十二,暗地里讽朗粼。
朗粼当然听出来了,脸色微微变了变。
十二安之若素,白皙的指尖缠着朗粼一缕头发玩着,他脸颊枕在他肩上,眼皮慢慢抬起睨着他:“我是石七呀。”
屋内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朗粼惊得连嗽了几声,喝了半盏茶才缓过来。
“你是犯人石七,你说的当真?”师杭情绪最为激动,指着十二的手有些颤抖。
未等十二回答,朗粼先一步捂住怀里人的嘴:“咳咳……那什么,师大人,你先说纵火案。”他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十二。
“君上,”师杭还要说话,朗粼脸色一沉:“没有人证物证,你怎能断定他说的是真的,令史先记录下来,事后查证。”他冷硬的声音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师杭一时怔住,这时杜青岚上前了一步,弱弱的禀报:“君上,据臣所查,玉蓬案里出现的两具男尸,正是血衣案里烧毁的两具遗体,柳姓主簿——柳意,田姓小役——田奇。”
“什么?!”一君一臣异口同声喊道。
杜青岚脖子缩了缩,无措地立着,堂内静得如死了一般。
这时十二挣开朗粼的手,探出头来,插了一句嘴:“玉蓬是谁呀,他怎么死的,难不成又是我杀的。”
朗粼哭笑不得,低下头对十二解释:“玉蓬不是个人,它是蓬海宴上丢失的法器。”
十二噢了一声,眼神有些茫然:“你的意思是,我偷的?”
“不是,不是你,凡人拿不到玉蓬。”朗粼安慰他,脸上浮起群臣从未见过的耐心与温柔,倒叫师杭和杜青岚看呆了。
“师大人,快说纵火案。”杜青岚压低声音,胳膊碰了碰快僵成石像的师杭。
师杭这才回过神来:“纵火案的真凶是石九,他与石七一般阴险狡诈,他协助石七越狱,并纵火报复银泽村的村民,致使村内九人失踪,十一人死亡,后更正为十六人死亡。”
“他被官府逮捕后认罪,于当年十二月初五,九刀戮于刑场之上。”
“戮刑?!”朗粼骨头一阵阵发凉。
“君上放心,两起案子均未有天神插手。”师杭信誓旦旦道。
“如果,本君是说如果……”朗粼叫左右关上门,有些难以启齿:“石九是本君的凡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