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坐在道旁兀立的石上,掌中幻化出一只黑绸卷轴,展开,里面绘着昭悬司签章的凶手小像,现下对比李群的相貌,一分不差。
能在高阳岛当值的昭悬使,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刑狱高手,师杭那头一下令,暗访船便登上了悬云国,他们出发前一夜,凶手作案过程和画像呈到了朗粼的金案之上。
至于再派出陶大人查案,不过是对新官上任的考察,以及吟羽宫的考量。
“这几个字怎么念?”手指着画像边的一行小字,十二抬眸问他。
朗粼见是他,态度自是温和:“血衣案凶手。”
“你刚画的?”
“案子不难,师杭早在岛内查清凶手了,今日只是走个过场。”
“哦——”十二侧着脑袋,眼底浮起寒光,“那你锁我做什么?”他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锒锒铛铛,手腕上笨重的铁链摇晃着,显出一圈红肿发青的瘀痕。
朗粼身子一僵,欲伸手握他手腕,十二却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来人,把他的锁链解开,快点!” 沉闷的声音拖着焦急的尾音,在安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突兀。
察觉到监司异样的陶时,抬头看了十二一眼,朗粼余光瞥见,心中不悦,恰此时,一干事跑来禀报:“陶大人,红树林邻近的芦苇荡里有一具白骨。”
“什么?”
随着水位下降,白惨惨的骨头浸在脏烂的泥水里,两个羽卫正着手挖取,陶时低头瞧去,发觉白骨的排列方式不对,它不像抛尸,倒像是尸体腐化成骨后,被人垒成一堆丢进去的。
与其说这是案发现场,倒不如说这是埋葬的坟地。
“去问问岛上的村民有没有线索?”陶时话音刚落,久未出言的封仵作道:“陶大人,这副遗骸是石九的,他是一年前刑场处死的囚犯。”
“石九——”陶时喃喃道,旋即脸色大变:“快,快挖出来,即刻封存送回高阳岛。”
“等等,”朗粼盯着这副零落的枯骨,似乎想从记忆中追寻丢失的往事,“石九不是在望京处死的吗?遗骨怎会出现在此处?”他伸手拾起一截趾骨,气沉丹田,额心兀地闪过一道金光。
封仵作并未回答,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十二,而十二避开了她的视线,转头离开了现场。
注意到他孑然的背影,朗粼心头一颤,胸腔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本官去问他,你们不得靠近。”冰冷的语气不容置喙,他快步追了上去。
“头骨碎了吗,还能拼回去吗?” 陶时的声音在身后慢慢淡去。
***
暖阳之下,乱石嶙峋的海岸边,笼罩着一团团淡蓝色的水汽,潮水仍旧喧嚣,十二站在一方半人多高的黑礁石上,轻柔的海风揉乱了他的衣衫,青绿色的身影孤寂,落寞。
他远望着海,眼底的凄清比海浪更甚,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未回头:“你不是他,你是谁?” 满含戒备的声音冷漠疏离。
哗——
朗粼飞步跃到石上,手掌轻轻揽过他的肩膀,十二下意识想避开,而他固执地想要他看着他:“你更喜欢他吗,十二?”
被迫看着他那张白银獠牙的面具,许久,十二缓缓垂下眼眸:“石九……是谁?朗粼又是谁?”
他轻叹了一口气,“石九是朗粼的假名字,就像石七是你的假名字。”朗粼将他的手指覆在自己的面具之上,“十二,现在你可以选择我是谁。”
“不!不对,”十二忽地抽回了手,拽紧了手心:“石九是刑场九刀戮刑处死的囚犯,而朗粼是高阳岛的主人。”
“这又如何呢?”朗粼久久地凝视着他,须臾之间,他脸上的白银面具开始发烫,融化,银水如烟尘一般飘向天空。
灼热的白烟之中,最先显露的是朗粼的神人相,他瞳孔金黄,额角生出绚烂的金鳞,银灰色的华发在太阳的照射下凸显出一股张扬的霸气。
紧接着神光隐匿,金鳞褪去,发色转为漆黑,那是十二寻常见到的凡人相,接着,棱角分明的脸颊红肿,裂出疤痕,一道道血痕深剜进白森森的骨头里。
“够了——”他蓦地抱住了他,低头咬住他的脖颈,牙齿钝钝地,刺入了血管。
他宛如一只被逼入囚笼的小兽,全身发抖,以最原始的方式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