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姨说，蓬海的主君是神，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管凡人的生杀大权，可天底下，哪有追随匪的神呢？

十二眼泪一滴滑落下来，冰冰凉凉的，却像一团火焰直烧入朗粼的心脏。

真切感受着他给予的疼痛，亦怀抱着他颤抖的身体，朗粼只觉得心被撕碎了，他想说些什么，喉咙滚烫，却说不出一个字。

缓缓松开他的脖子，十二充血的眼睛望着落在他衣襟上的泪滴。

有那么一刹那，他看到了很多人的泪，柳丞相的眼泪，封姨的眼泪，水生的泪，一切因杀戮，因死亡而痛苦的眼泪。

他不是凶手，可他手握尖刀，因而他被逮捕，被关押，被审问，所有人都站在高处审视他，就连他也是，这让他再次恍惚，并生出一种强烈的挫败。

“你走吧，我想自己静一静。”乌黑的眸子缓缓垂下，十二说。

“不行。”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打横他抱起，“我带你回船上休息。” 他不是在同他商量，或者说用了一种更强硬的姿态。

十二脸色沉下来，拳头捏紧。

……

去往渡口的路上，十二同朗粼一番拉扯，奈何力量悬殊太大，虽说十二将朗粼的披风扯落，发带也扯散了，可脸上被他偷嘬了好几口。

绯色的吻痕明晃晃的，印在白皙的脸颊，嘴角，像是雪地中灼灼盛绽的红梅，偏那一双眸子秋水潋滟，冷而多情，朗粼捂着发青的眼眶，饶是觉得不尽兴。

守船的金羽卫认出监司大人的装束，正要行礼，陡然被他脸上那深可入骨的疤痕吓得呆住了：“大人，您……” 出言惊觉不妥 ，守卫委婉道，“您的面具呢？”

“丢了。”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掩盖不住通身张扬霸气。

朗粼的目光始终落在十二身上，而十二转过脸去，他注意到渡口新驶来的官船，那是一艘两层高的楼船，三五个黝黑的船工将长帆降下，宽大的艞板搭接在渡口。

朗粼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不以为奇，陶时一纸官令叫来的何止乌河县的县令，怕是悬云国半个官场的人都叫来了。

突然，艞板上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是他，他就是犯人石七，快抓起来。”霎时间，数十个披坚执锐士兵手持长矛冲了过来。

十二冷冷笑着，真可谓仇家寻上门了，此人正是被他打得半死的李知州，不过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朗粼将他拦在身后。

身旁金羽卫亦举起左手单掌朝前，厉声喝道：“尔等什么人，何故现刀兵？”众官差惧于威势止步，纷纷让出一条路，等着身后的李知州。

“好你个杀人越货的强盗，还敢出现在悬云国。” 李知州撸起袖子，大喇喇走来，一指头险些要戳到十二鼻尖上，然下一刻，愤怒的目光上移，兀的看到朗粼那张恐怖的脸。

“石……石九……”他嘴巴张开，双目惊恐，步子向后退的同时膝盖亦软倒下去。

“李大人——”左右官差正要来扶，李知州连滚带爬地往船上跑：“鬼呀，见鬼了！”

谁知跑了几步，周围景色没有任何移动，李知州惊恐地往身后一瞧，郎粼正踩着他的衣袍，当下大叫一声，跪在地上。

“你吱哇怪叫什么？” 郎粼沉下眉头不满道，转头叫来金羽卫：“你去叫陶大人回来。”

话音未落，又听见一声大叫，朗粼不耐烦转过脸去，只见陶大人目瞪口呆地站着，周遭一片吸气的声音，水生等渔民人看看官兵捧着的尸骸，再看看石九，又软倒下去几个。

李知州认出陶时那身仙辖官的官服，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大人，厉鬼还魂啊，他是纵火案的凶手石九，您快走，卑职给您断后。”说着颤巍巍站起来，抬臂拦人。

陶时起先听到厉鬼两字，只觉得荒谬，再一听石九这个名字，心中纳罕：石九不就是君上吗？因而他又看向石大人，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了一遍。

海族族长曾有密令，悬云国有关石九的案宗能抹除的全部抹除，不能抹除的全部密封，恩师也说，凡涉及纵火案的有罪人员，皆顶格处罚。

原因无他，蓬海之主绝不可以牵扯进人命案子。

突然，陶时想到师杭的一句话，“凡事拿不定主意的皆由石大人做主。”话倒是没问题，只是恩师说话时那般的语气和眼神中的忌惮，倒像是知道些什么。

陶时心下了然，当即呵斥他道：“你胡说些什么，这是高阳岛的监司 。”

李知州的膝盖再次软倒下去，面色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