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坐落于风丘西麓坡地上,背靠巫灵山主峰,面朝一望无际的平原。人立于观台,睥睨众生,宛若视鱼空游。
有一身条高瘦的中年人,正闲置无钩之鱼竿,虚钓雾中鱼龙。其后有一极其俊逸的少年人躬身侍奉左右。
“我听徐甫言,你把白马驿炸了,鸣雁派使者来问责,算着时辰,车马已到府前。说说看,若你居我之位,就此事该如何同鸣雁使者交涉,才能不负九天恩主?”
徐甫卑鄙无耻小人也。
方愆强压心头怒火,面不改色,道:“我知父亲知此举非我所为,此若是我所为,我定然不会留给鸣雁把柄借机发难。这把柄是谁给使者的,不言而喻。”
“徐甫虽为东夷人,却师承玄微子。这世上谁人不知玄微子投靠鸣雁,其弟子奉谁为主,一目了然,贼喊捉贼的手段委实拙劣,我看使者此番问责,不过是想里应外合逼迫熊卫在人神之争中表态。至于交涉,依照规制礼待即可,若是发难,笑而不语,晾他半月,无需多言,他自溃败。”
方潼拍腿称快,仰天大笑:“孺子可教也。”
此刻浮漂点水,还未等方潼使眼色,方愆便上前提起钓竿与鱼龙迂回。
方潼也得了闲,接过奉茶神子的杯盏,细细品味,朝旁道:“阿海,你瞧瞧这些孩子,比我们当年还要意气风发。咱们老了,确实老了。”
与其对坐的宗正大人睨了眼那少年,手执茶盏啜之无味,怅然道:“谁无年少,岁岁如斯。回想当年,少爷也曾是天下间风华绝代的少年英才。”
方潼松了筋骨,斜倚藤椅,闭目养神,道:“此言差矣。昔年声名最著者,乃小妹也。一言‘天下为公,济世为民’便能引得无数人前仆后继,替女君昭雪。我何德何能,敢有此志?只愿守着这三四亩薄田度日,足矣。”
当年小妹携他游历四方,穷览诸子百家。每有精进,便唤“阿兄”,欲与他讲学,与他辩驳。虽偶有争拗,然手足情深。久之,他亦深信世道若此,圣贤之言可平天下。
方潼喟然一叹,复又言道:“可惜,诸圣贤之言,不堪重用,总言仙凡无别,人人皆得道。问之,何以见得?答曰,娲皇造人,乃天生地长,自然无别。又问,当今天下大乱,人神有别,谁为蝼蚁?答曰,人。再问,如此人何以得道?答曰,人当自强。”
言及此处,方潼睁目望天:“你说如此妄言,小妹为何信呢?”
方海:“大小姐从不信这个。人自强固然重要,但以何知自强,又以何自强,或天命,或机缘,或权财,又或本心。仅自强二字,不足以称之为治世之道。空谈自强,不谈人神之别因何而起,这是虚妄,是为愚民。”
方海不敢再言,说不得,说了,惹天怒。
方潼偏头看向方海,见其神色微愠。方潼讪笑道:“一言蔽之,此为天道。看来在戚邑受苦多年,她还是执迷不悟。既然如此,那便看看,我与她的孩子,谁先勘破这天道?”
方海的茶已见底,奉茶神子欲上前添之,他将茶盏置于桌案之上,先行告退。
奉茶神子察言观色,惴惴不安。方潼摆摆手:“不必管他,随他去吧。”
见方愆与鱼龙来回拉扯,方潼啧啧两声,趁其慌乱之际,直言道:“你与方溪谁配继承祖业?”
原来搁这等着方愆呢。方愆调用灵力勉强稳住钓竿,鱼龙不服,翻腾云海。方愆有些吃力道:“谁得天道,谁得祖业。”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方潼瞅他那瓷白的脸已经涨得发紫,哭笑不得地提点两句:“欲驯此鱼龙,犹如面对静水深潭,万万不可直接落入,否则粉身碎骨。须掷一重石破其屏障,方可一跃而下。”
方愆变换姿势,以柔克刚,趁机击破龙目,果然将鱼龙收入囊中。
他还还没来得及庆幸,方潼又来一言:“你妹妹如今居城西,粗茶淡饭,实在可怜。你们年轻人好言语,你去劝劝。她若知我用心良苦倒还好,若是不知,当如何是好?”
方愆盯着被他凿烂的龙目,淡淡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她自幼娇养,不知人穷志短为何物。她身侧不是有个凡人么?让她去瞧瞧,待她落难成累赘时,那人会是何等面目。人心如镜,照出其中丑恶,何须旁人劝解,届时她自会归心似箭。”
方潼很是满意,命人将鱼龙烹为佳肴赏赐给他,后将他贬为怀鸩府校尉。
听到贬官,方愆心凉了半截。又闻是怀鸩府,他按捺住狂喜,接令。
怀鸩府隶属九重天,专司三千界纳贡之事,若能任此职,他离国师之位便更近一步。
方潼:“卫尉一职暂时搁置,你还需多历练历练,怀鸩府三千药煞供你差使,诸事可自行安排,不必上言。”
“喏。”
自观台下仰观,唯见云雾缭绕,一如隔幕而窥,内见外,外不见内。神子如大椿,于东城枝繁叶茂;百姓如蝼蚁,于西城筑巢。
方愆坐辎车,打了个盹,便到了新府。入府奉衣神子便迎上来,默不作声地褪去他的华服。
随即是七八个神子环绕伺候他沐浴用饭,完了,还有神子伺候其上床,随即跪在床榻旁挑拣竹简,轻念着公文。
他窝在暖香玉里把玩着一只做工粗劣、色泽黯淡的陶雀,但能勉强看出一点杏黄。
“大人,又在看这个小玩意儿了?”
神子纤细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不轻不重,撩人又不越矩。指尖触碰到方愆耳垂上的玉坠时,方愆冷冷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