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被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下床跪地,连声认错。
“都给我出去。”
内室静了下来,熏香缭绕,只能听见雪落。他将那只陶雀攥得死紧,陈旧的瓷边划开手掌,十指连心的锐痛,依旧盖不过心中翻涌的躁郁。
每夜他都会如此发作,否则不得安宁入眠。哪怕是这样,方愆也会反反复复梦见从前。
他爹娘是对活牲口,天天就想着他们自己的爱恨情仇。只生不养,孩子丢一边,不给吃喝,想起来了才叫仆从喂点米汤,怕他饿死。想不起来,孩子饿得只能啃盆栽,仆从看不下去提醒几句他爹娘,想要喂他几口吃的,也要被他亲爹娘骂骂咧咧说不准喂,说要饿死他这个孽种。
自此,仆从都不敢给他吃的。每次都等到他奄奄一息,他那该死的爹娘才让仆从给他吃的,然后又各自抱着他痛哭流涕,哭诉对方如何如何,哭诉他怎么那么命苦托生成他俩孩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那个叫方沥的男人和那个叫涂山姣的女人是两个疯子。
后来他想得更明白了,要是他生在凡人家里爹娘断不会如此牲口,因为凡人小孩真会饿死。就因为他是神子,随便怎么折腾都行,反正快死了有灵丹妙药续命,死不了,从小辟谷还能利于修道。虽然他那个时候真的只觉得饿了,不见得能修个什么名堂出来。
方愆七岁的时候,还不太能说清楚话语。那两疯子觉得他大了,不用管了把他丢姑姑家,此后四年也没来看过他。
姑姑将他抱进那个家,他记得姑姑身上很香,她的手很软很温暖。跟他娘冷冰冰的怀抱完全不一样。
他还记得那院子里有棵杏树,他去的时候杏花开满枝头。
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姑娘爬在树枝上抓山雀,杏花遮住她,他没看清她的眉眼。
姑姑指着小姑娘,笑着对他说:“那是你阿昔妹妹。”
方愆只能吐出几个个音,隐隐能听出来是学舌。
小姑娘听到动静,坐在花枝中看向他们。她似乎因为他的发音不准,而气鼓鼓地纠正他:“是阿昔,不是啊嘶啊嘶。”
方愆将头埋在姑姑肩头哭。
姑姑耐心拍拍他的背,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大概是些安抚的话,并不是爹娘那种不堪入耳的咒骂。
姑父闻声赶来,从姑姑怀里接过他,抱着他大笑着说教树上的小姑娘。
“才跪祠堂几天啊,又开始上房揭瓦,隔壁院的桃树不够你霍霍的,又来霍霍杏树。待会儿我就叫你阿兄来训你。”
小姑娘听后完全不带怕的,还嬉皮笑脸道:“他训啊,他舍得吗?我可是他最疼的妹妹。”
姑父将方愆举高高,方愆一脸茫然无措:“怎么不舍得?以后小愆将会是你阿兄最疼最疼的弟弟。”
姑姑在一旁眉眼弯弯。
小姑娘一听后哇哇大哭,说:“阿兄是我的,阿兄才是最疼我的。”
“你嘴巴闲不住是吧?”
姑姑闷声不响地往姑父胳肢窝就是一拳,姑父疼得哇哇叫,手一松,差点儿把方愆撂下,又慌忙搂进怀里。
方愆破涕为笑,嘴角上扬。
小姑娘突然不哭了,凶他:“不许笑。”
方愆敛了笑。
小姑娘又开始嗷嗷地哭,直到把一个小人儿哭了过来。
那小人儿生得如玉一般,就跟那些下凡来给他爹传天帝口谕的小仙君一样水灵。
“这是你阿兄小砚。”
那是他第一次见凡人小孩,不长毛茸茸的耳朵和狐狸尾巴,也没有法宝护身张口闭口“我爹娘是某某大仙”。
许成砚那个时候就比他高很多,身板也比他结实,说话也比他条理清晰,音色也比他温润许多,很招人喜欢。
他似乎比他更像一个神子。
方愆在还没学会羡慕的年纪,先学会了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