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星戴月地回到家中,方溪一进门才看见桌案上的食盒。那食盒华美精致,她打开看了两眼。
虽然平日阿兄尽可能让她的吃食与从前一样,可这食盒里的菜品实在太过讲究。她目光一转,看向阿兄。
方溪“哦”了一声。徐甫此人总是神出鬼没,回不回来都一样。但阿兄沾了酒,她心里便有些担忧,盯着许成砚的脸直看。难怪方才一路沉默,也不发火,原来是醉了。方溪道:“阿兄这是喝了多少?”
“喝得不多。坐下吃饭,吃完饭我有话跟你说。”
偏偏这时,方溪瞥见了桌角的竹片留书。先前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只得乖乖吃饭。等许成砚收拾妥当,方溪才正襟危坐,等他发话。
两人相对而坐。
许成砚看着她,几次话到嘴边又深深咽了下去,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方溪试探地喊了一声:“阿兄,你想跟我说什么?”
许成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自离家以来,我是不是太过紧张,以至于对你太严苛了。”
方溪道:“我知道阿兄是关心则乱。我不怪阿兄。”
“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阿兄都不该再管着你。可一想到你独自在外,我心里就怕得厉害。”许成砚说这话时眉头紧蹙,扶着额头,酒劲上来,话也多了起来,“我怕你离开我,怕你被别人伤害,怕我护不住你。”
“阿兄,其实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方溪抓住他的手安慰道。
“我知道,我固执又古板。去济世堂学医这件事,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去?”
方溪脸色一变,抽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继而站起身来,俯视着阿兄。
“为何你能去,我便不能?你我都清楚,如今在风丘,方潼不来抓我们,无非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这有什么难猜的?当年他不就是这样逼阿娘的吗?”
爹娘从未提过方潼究竟做过什么,可方溪从小在戚邑的市井里玩耍,什么话没听过?方潼为了逼阿娘回风丘,收了她的权,造谣她不孝,将她从方相氏除名。后来是娘亲名望太高,卫君主绕过国师府,才恢复了她的权柄,方潼这才作罢。
“同样的招数,他百试不爽。我整日像只缩头乌龟般待在家里,不就是向方潼认输吗?爹娘没了,海叔……方海,也倒向了他。我们能对他造成多大威胁?非要置我们于死地。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让我和方愆一样认贼作父罢了。”
“你总说外面世道险恶,不必我操心,你一个人扛着就好。可今日,我去济世堂的路上,所有人都在各奔东西、各忙各的,谁会多看我们一眼?就连来济世堂买药的东城神子,也无一人认出我是谁。阿兄,我有脚,有眼睛,会自己看。哪里有危险,我会自己逃。我不需要你一味护着,更不需要你总是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地照顾我。”
许成砚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却依旧固执己见:“自来到封丘,你出过几回家门?就觉得见识了外面的世道?第一年如此,那两年、三年呢?前两年我们能逍遥自在,等我们放松了警惕,方潼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又该怎么办?”
“你这是杞人忧天。”
“方溪,你要学医,我可以手把手教你。我虽不敢说比姜桑柔能强出多少,但至少爹教我的,我能原原本本全教给你。我就是医师,你何必舍近求远?”
方溪想回嘴,可阿兄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然而她心里就是不服,不甘心。“有更好的师父,我为何不拜?更何况姜前辈帮了我们那么多,她教我无非是出于道义,我怎么好拂她的面子?再说我待在家里不事生产,坐吃山空,能撑几年?我们为什么不能像春小雨和平安那样相互扶持?”
“那能一样吗?”
“为何不能?人家兄妹俩,感情那么好,有话直说。春小雨哪怕不满意平安去做侍卫,也没说像你这样不肯让我去。更何况那是济世堂,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许成砚愣住了:“可是,阿昔。春小雨和平安……不是兄妹。”
“怎么可能?不是兄妹怎么住在一起,感情还那么好。”
许成砚道:“傻妹妹,他们是夫妻,感情自然好。爹娘不也是如此?”
方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震惊得结结巴巴,回想春小雨和平安之间的举动,那些亲密与暧昧,从前她只当是兄妹情深,就像她和阿兄一样。如今看来,那分明是小两口在打情骂俏。
“他们怎么能是夫妻呢?”方溪此刻脑子里一团浆糊。春小雨跟平安是夫妻,可他们平日里的相互关怀,又不是只有夫妻才能做。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太粘阿兄,看到春小雨和平安之后,便觉得她与阿兄之间的举止很正常。现在猛地知道他们是夫妻,方溪顿时觉得,原来从前她与阿兄之间的肢体接触,有些实在太过了。
方溪稳了稳心神,怨气上头,刚刚萌芽的那点念头也抛之脑后,犟嘴道:“不是夫妻,是兄妹,就不能像他们那样吗?”
“不能。”
方溪背过身去,不看许成砚,用手拍拍自己的脸。“我不管,我偏要去。我已经答应姜前辈了。我做她的弟子,每月还能领些金银贴补家用。我去济世堂又不是整天粘着你、让你分心。济世堂那么大,我也只是在后院跟着姜前辈学习罢了。你若得闲,我们还能一道回家。你若忙到晚上,那我跟春小雨回来就是。更何况,我的灵力一直封着,久而久之便会气血淤堵,反而更伤身子。”
此前为了躲避追查,她不得不封锁灵力,如今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她早想同阿兄说开,今日干脆趁这个机会把话挑明。
许成砚见她那股犟劲又上来了,头疼不已。
她又在说孩子话了:“再说,你将我一个人丢在家里,难道就安全了?左右都不安全,我倒不如在风丘活得风生水起,气死方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