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溪只好进他屋里,把枕头、被褥抱到他面前,给他盖上。
而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他。
今晚发生太多事情,她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来,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想着想着便也眯起眼睛,昏昏欲睡。
恍惚间,她又坠入了梦境。与往日那些支离破碎的噩梦不同,这次的梦中不再是混乱无序的片段,而是走马观花般,匆匆过完另一个“她”短短的一生。
她镇守幽冥殿,已逾百年。那原是个寻常日子,有小鬼来禀,说有故人求见。她便从冗杂公务里,抽闲暇时间,见他一面。
那书生一袭月白襕衫,唇角犹洇着血痕,一瘸一拐走进殿来。众目睽睽之下开口便说愿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她这才想起,前些时日顺手将他从魇兽口中救下,丢在弱水岸边的破屋里,一晾便是两月。谁承想,她还没腾出空来戏耍他一番,这人倒比她更急不可耐。
她问他:“这戏本子唱到最后,凡是说以身相许的,无一例外都会辜负恩主。我若应了你,日后你背叛我,岂不是自讨苦吃。”
书生闻言,笑意和煦。他只道:“冥主不也说了,那不过是戏本子。”
她心头微动,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不一样。
此后几月,她离了判官桌,与这书生吟诗弄月,花前月下。
她从前在命册上窥见的、由小鬼口头拼凑的凡间,他一一讲给她听,人间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原来他口中的,正是她所猜想的那个世间。小鬼曾跟她嚼舌根,说这世上负心多是读书人。她说自己心头明白,只当是玩一玩,终究还是贪了一晌清欢。
那日,她本已横下心,要亲手送他上黄泉路的。一路送到渡口,该嘱咐的,该冷淡的,都已做足了。他却忽然说,要给她一人唱一段皮影戏。
他真就搭起个简陋场子,掌起灯,取出两个薄薄的皮影小人。灯影幢幢里,他开口讲了个故事。
八百年前,有一对兄妹在乱世相依为命。家没了,人亡了,两人一路逃到风丘,总算过起一段太平日子。可风丘终究不是桃源,那点偷来的安稳,到底还是被一只狐妖给搅和了。
故事便在这里断了。
她等了等,忍不住催:“然后呢?狐狸干什么了?”
他不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收起皮影,笑容淡淡。这时渡口的船已靠了岸,他朝她郑重一谢,谢她这几月倾情相待。然后说,该上路了。
末了,又添一句:“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来世再见吧。”
他又自言自语,“是我错了,已经没有来世了。”
她站在渡口,死死咬着牙。到底,还是为了这个无聊得不能再无聊的故事,坏了规矩。
“确实没有来世,那便今朝吧。我要你岁岁年年,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讲给我听。”
她至今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因为一个故事,就稀里糊涂地嫁给了他。
大抵听着听着,她便把自己当成了妹妹,把他当成了那个唯妹是从的阿兄。
他细无巨细地讲了三年,直到他做负心汉的前夜,那个故事正停在狐狸溜进兄妹俩后院偷食那里。
好巧不巧,狐狸偷了食,她被他偷了家,偷了一整个幽冥。原来他不是什么书生,他是她自点化成神起,唯一的宿敌。
戚彧。
他骗了她的心,夺了她的权柄,逼她俯首称臣,日日夜夜索求无度,还要她心甘情愿地成全。是耻辱,但更多的是伤心。
原来戏文里被人讲烂了的故事,一语成谶,这结局,千百年来,竟从来没有人破得了。
后来,她拼尽全力寻到破局之法,一刀捅穿他的心脏,逆转了时空,发誓这一次,定要亲手诛杀逆贼。
而他,终将被她钉进奈河之底,同那伪神一道受尽天罚,永世不得翻身。
“方溪,你替我杀了他。杀了他,你才能回去。你的天命还没完成,你该醒醒了。你不能再重蹈覆辙。”
方溪的灵体猛地从那具“自己”的躯壳中抽离,惊出一身冷汗。
她痛苦地挪动身体,梦醒了,一睁眼,猝然撞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阿昔,你怎么了?”
许成砚酒醒,这才看见妹妹方溪竟睡在自己身边,蜷着身子,睡得极不安稳,额上沁满细密的冷汗。
他伸出手,想替她拭去那些汗,却被她一巴掌拍开。抬眼便撞上那双通红的眼睛,眼底满是对他的怨,她声音发着颤:“不要碰我。”
许成砚脑中瞬间闪过几帧凌乱画面。醉意朦胧间,他似乎对她做了逾矩之事。
“阿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