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子有什么好图的,无非多几味调香的木料罢了,我也没藏着掖着。”方溪不解。
春小雨叹气:“坏就坏在这儿,你那个方子,他们照猫画虎都做不出来。”
“不是做不出来,是不舍得用好料。”方溪忿然,“他们想高价卖,便不许咱们平价卖,这不是欺负人么?”
这一天天的,家里不安生,外头也不安生。
方溪这是第一次踏入东城,说是神子地盘,可这商铺小贩,倒茶说书的全都是凡人。那些神子也非三六九等,衣食住行巴不得彰显自己是几等神子。
她们到了东城最大的长平堂。出面议价的东家也都是凡人,堂上一个神子也不见。
神子们从不事生产,这些东家,不过是神子喉舌罢了。
姐妹俩起初还想着好言好语,毕竟大家都是凡人。可越听越窝火,无他,这帮孙子实在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先前春小雨拍桌子,方溪还拼命拦着。后来,倒成了方溪拍桌子要揍人,春小雨死死把她拽住。
吵吵嚷嚷,直到济世堂来了人,两边才算熄火。
来人是个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角色,正是徐甫。他示意春小雨把方溪按住别发火,自己则三言两语卖了个面子。这价钱不再抬杠了,还顺带给“清奇”小摊挣了个豁免,此后不必再参与议价。
徐甫领着二人到了一处沿街的茶馆二层,叫了一桌好菜好茶。
东城不比西城,要繁华得多。便是个最次等的茶馆,雅座也都有屏风隔着,临窗的位置还能赏看街景。
“小小年纪,莫要那么大的气性。多大点事儿呀,来,二位喝茶,消消火气。”
徐甫几日不见,竟蓄起了短须。他笑着将两盏茶轻轻推到她们面前。
春小雨很是受用,眉眼间的愠色淡了些。方溪接过茶盏,低声说了句:“谢谢。”
徐甫笑道:“不客气。不过话说回来,我可不是白帮忙的,我……”
“若是为了姜前辈的事,”方溪刚端起的茶杯又搁回桌面,神色淡淡,“我爱莫能助。”
徐甫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这兄妹俩,气人的本事真是一模一样。
他把目光转向春小雨。春小雨连忙咽下嘴里的茶点,眨了眨眼,睁眼说瞎话:“姜大夫啊,我其实也不是很熟。”
徐甫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诚恳:“我不是要为难二位。我只想请教一个问题。”
方溪和春小雨对视一眼。
“姜姑娘……当真一点儿也没提起过她的过去吗?”
方溪斟酌了片刻,才道:“我只记得她说过,她有一双弟妹。”
徐甫眼神微微一闪。方溪跟着又补了一句:“只可惜,都英年早逝了。”
徐甫听了,心头泛起几许惆怅,又问:“就只有这一双弟妹?再没有旁的亲人了?或是……丈夫?”
方溪摇了摇头。
徐甫垂下眼,看起来很是难过。
方溪终于问出了那个搁在心里许久的疑惑:“你从前跟我提过的嫂嫂,就是姜前辈?可是,你不是说嫂嫂早就不在了吗?”
徐甫低声道:“我只是见她生得像极了我嫂嫂,想结识一二罢了。”
方溪疑惑:“你嫂嫂既已亡故,你哪怕曾经多么意难平,再见容貌相似者,你也不该穷追不舍。你对生者的爱慕,难道不是对死者的不敬吗?”
徐甫被问得一怔,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春小雨听得分明,这才渐渐明白过来。怪不得徐甫总在济世堂附近转悠,天天张口闭口便是姜姑娘。而姜桑柔对他说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滚”。济世堂谁不晓得,徐仙长爱慕姜大夫。
原不过是红颜已故,移情别恋。爱慕自己嫂嫂,终归天理难容;可若换成一个神似嫂嫂的人,倒能心安理得地日日叨扰了。
春小雨眼中掠过一丝鄙夷,方溪这才猛觉自己方才的话说重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她只得尽量把语气放得委婉些:“你……也该到而立之年了吧?姜前辈左右不过双十年华,论辈分,都够喊你一声叔了。她正青春年少,便是有心仪之人,喜欢的也该是少年郎,总不会因为你的爱慕就选了你。”
徐甫沉默片刻,道:“我老了。”
两个姑娘下意识点点头,又慌忙摇头。
徐甫神色恍惚,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是我不再年轻了。应该的,她该嫌弃的。”
方溪见他这副模样,心知是自己的话刺着他了,忙找补道:“其实看不大出来的,你不过比旁人多了一点点沧桑罢了。再说你不是修行之人么?现在这副模样维持下去,说不准到了七八十还是这个样子,已经比寻常人好太多了。”
徐甫心下苦笑:方大小姐可真会说话。
春小雨使劲儿憋着笑,悄悄扯了扯方溪的衣袖。
方溪叹了口气,正色道:“总之,你换个人爱慕吧。姜前辈一颗心都扑在悬壶济世上,你若当真对她有心,就多行些善事,多救苦救难,也算是成全了这份喜欢了。”
徐甫沉默不语,整个人像是陷进那一句“太老”里拔不出来,仿佛在他眼里,姜桑柔不喜他,没旁的原因,不过是嫌他年岁大了,比不得那少年郎年轻俊俏。
楼下骤然起了一阵爆竹声响,唢呐铜锣鼓,人声鼎沸。他们齐齐倚在窗边,只见七八条丝绸长龙翻飞在长街之间,游龙活灵活现。
低沉的龙吟传来,大片的阴影漫过街道。
一条红木雕就的巨龙,正被人驱策着缓缓向前。
“这是什么?”春小雨惊叹出声。她在风丘活了二十几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徐甫回过神来,瞥了她一眼:“三日前,金鳞池出了一位真龙转世。正是怀鸩府的杜若公子。这长龙游街便是昭告天下,天命所归者不止人皇渥丹一人,这熊卫也有。”
方溪望着那栩栩如生的雕龙,心底只觉可怖。龙族已经退回重溟,这凡间竟生生造出龙来。若此后神族也没了,是不是还会再造出新的神来?
“那……这游街的,是公子本人?”
徐甫朝她一笑,向外努了努下巴。
方溪移开目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她轻轻抬起帷帽。
待她看清那高坐龙头之上的大人物时,方溪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随即疯狂倒流,心脏的搏动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猛地睁大双眼,眼眶迸裂般刺痛,那压抑已久的恨意犹如排山倒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