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榯挑了几卷文人写的游记送给朱煦。
她总想着要游历大魏,然而女子独自出游极其不易,游记遍载各方水土佚事,可以抚平不能出游的遗憾,她应当会喜欢。
庭院悄然无声,连树叶都静止,沉滞寂寥,阳光在天边徘徊却彷佛照不进来,隔着一层琉璃似的萧瑟,朱煦不在这,没有半句笑声,没有人拉着他的衣袖喊他哥哥。
小雏鸡窝在小黄花,安静沉睡。
朱煦喜欢在这里喂它们。
初平又拿了些柿子膏给殷榯,说是朱煦出门前替他留的。
柿子膏的香气弥漫庭院。
用完饭,殷榯吃了一块。
丫环送来几箱贵重的盒子,说是金府遣人送来给殷榯赔罪的,他让初平将里头药材留下来,其余的全部原封不动送还给使者。
初平嘀咕:"真是可惜这些财宝了……"
晌午,天候多变,下了场小雨。
初平赶紧收拾书册。
殷榯要送给朱煦的那几卷,纸页淋湿一半,墨渍氤氲。
初平不识字,不知消失的墨字写的什么,问道:"公子,这书卷被雨淋糊了,还要送小娘子吗?"
殷榯摇头,"罢了,收起来。"
既然是永远不能成行的旅途,那便永远不要开头。一旦开了头,便再也不受控制。
他对朱煦的情愫,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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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景阳楼。
司马霍下了朝,在书房阅览中书令送来的奏章。近来朝廷大臣为了要不要征伐北都争吵不休,这几日的奏章全是为了这事闹的。
桓宣为了树立威望,把控朝政,其党羽鼓吹新帝允准他领大军远征。世族们则是持反对意见,他们在江东休养生息十年,身家都在这了,为何要自讨苦吃掀起战火?
且不说打不打得赢燕浑与羯胡,就算打赢了,北都早已萧条不堪,夺回来的益处不大。
然而桓宣一党也不是吃素的,上百名大臣跪在议事殿遥拜北方,嚎啕大哭,整座宫殿都听得见凄厉的哭声,桓宣带头下跪,自责在江东苟且偷生,十年未能祭拜先祖陵坟,实在是不孝!
桓宣哭到当场晕厥,现下称病不上朝。
大魏世家讲究孝道,不孝两个字搬出来,世族脸面都丢尽了。
司马霍头痛欲裂。
一身珍珠红绸衣的宋才人款款走了进来,身旁宫人手中端着白瓷盏,里头是沾满茉莉清香的蜜浮酥奈花。
"陛下忙坏了,臣妾亲自为您做了道精致的点心,赶紧来尝尝。"
司马霍抬起眼睑,目光看向白瓷盏里黄澄澄的酥油。
宋才人是桓宣在民间收的义女,靠着前次选秀安插在宫中。她这时候来书房,绝不会是为了送道点心来。
司马霍放下奏章,将宋才人揽了过来,握住她的手。
宋才人嫣然一笑:"陛下是为了什么在烦心?"
司马霍不动声色打量宋才人一眼,淡淡地道,
"大臣们为了北征吵成一团,你的义父应当很为难吧?"
宋才人有备而来,眼睛很快便红了,说词滴水不漏。
"义父一心为大魏,不顾自身安危请缨作战,可那些世家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太不明白义父的为人了!"
司马霍略低头,挖了一杓酥油花,抿进嘴里。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宋才人没料到司马霍会有这么一问,有些惊慌,"殿下,臣妾是不能干预朝政的。"
司马霍抬眼,眸底森冷,"你来我这,不就是为了北征一事?"
那眼神恍若冰刃,宋才人心里一跳,哆哆嗦嗦地求饶。
"殿下误会了,义父为了北征一事心力交瘁,臣妾来是为了尽孝,望殿下不要为难义父,以免他病情加重。"
司马霍脸色深沉,眸底风雨欲来。
"你想尽孝,孤便如你的愿……来人,宋才人一片孝心,送她回桓府照顾桓大人……桓宣一日不康复,你便尽孝一日,不必回来。"
语毕,司马霍松开宋才人的手。
她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随后被宫人带了出去。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宫殿一片死静。
司马霍在龙椅上出了会神。
片刻后,他让所有宫人都退下去,朝后头道:"出来吧,都没人了。"
一名穿着朱红御赐蟒袍的宦官自屏风后走了出来,站定在帝王面前,他是司马霍在宫里的心腹。
司马霍面无表情看着他,"柳公公,我让你查的,你查得如何?"
"殿下,小的为您找到谢蕓了。"柳公公将画像拿了出来。
前些日子新帝命他去寻一位住在殷家名叫谢蕓的小娘子,柳公公为掩耳目,故意趁着金园会人多之时,与他的人手一同混在宾客里,将她的样貌画下来。
司马霍将绢画取了过来。
画中女子梳着单螺高髻,婉约绮媚,一身华衣黑裙,富贵之气跃然纸上……他揉了揉眉心,脸色不大好看。
"殿下,可是哪里出了错?"柳公公弯着腰问。
司马霍摇头,"没出错,你差事办的很好,只不过……时过境迁,十年过去,就算孤还记得她当年的长相,她也不可能是从前的模样了。"
柳公公想了一想,又道:"小的跟踪谢蕓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司马霍皱眉,"什么?"
柳公公道:"小的查到谢蕓已许配给殷榯,可她却口口声声喊他哥哥,有些古怪……。
司马霍猛地睁眸,"还有吗?"
柳公公努力回想,"有,谢蕓很是照顾殷榯,一心一意维护他,替他在门房面前说话,殷榯受了伤她温柔替他擦药……"
司马霍身躯一震。
她不是谢蕓。
谢蕓蛮横任性,不可能替人疗伤,她鄙视殷榯,不可能喊他哥哥
她是阿煦。
这声哥哥,唤的是长藿。
也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