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绯色的纱帐飘若云海。
窗外松阴穿透窗格,打在鹂黄尊贵龙袍,龙爪织金刺绣在昏暗的内殿隐隐错芒。
羊首铜灯在司马霍脸上映出深刻的阴影,他的心就如这座宫殿,看似高不可攀,实则阴影处处,黑影幢幢。
他凝视绢画上的美丽女孩,一个又一个疑惑盘旋于脑海。
她是阿煦吗……
若她真是阿煦,那么真正的谢蕓上哪去了?还有,谢夫人呢?她爱女如命,怎会放任阿煦冒充女儿的身分?
难不成九年前他们在逃亡的路上碰见了什么险事,才导致阿煦被迫撒谎?
冒充王谢大族者的庶民若被揭发,惯常以私刑处死,她难道不晓得假冒谢蕓的严重性吗?
内殿一点也不冷,司马霍手掌上的冻疮却隐隐作痛。
在北都那几年,他冻疮反覆痊愈复发。
成都王府覆灭,举目无亲,他站在都城一棵枯死的老树下,隆雪白粉粉的降下,目光所及雪白一片。
偌大的都城,卖冻疮的药铺没有几家,小朱煦迈着短腿一间一间地跑,鞋子都跑破了,冰雪冻坏她的双足,孤伶伶的双髻随着寒风抖颤。
好不容易买到药,朱煦将药膏捧在软嫩的掌心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的珍惜,眼神亮晶晶的,孩子气的在他手上呼气,细心包扎,仔细上药。
小伤口,你会好起来的。
她对着他的伤口轻声唱歌。
司马霍看着这一切,看着眼前软软糯糯的小女孩,觉得自己无能到了极点,竟沦落到要靠一个小孩子的施舍活下去。
"你真傻气,别唱了。"
司马霍皱起眉,负气道。
朱煦不理会他。
"哥哥,你的手掌破了好多洞,我一定会帮你治好,你要乖乖的,别再玩雪了,听到了没?"
冰天雪地,朱煦长而卷的睫毛扇呀扇的,可爱的小梨涡点亮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叮嘱他。
司马霍想起惨死的妹妹司马雪,拧起眉,恶狠狠地将朱煦推倒,跑了出去。
他是尊贵的成都王世子,他的妹妹另有其人,只是不在世上了,平民小娘子没资格喊他哥哥。
朱煦没哭,只是在后头奶声奶气的叮咛他别入夜才想着要回来,免得找不到回染坊的路。
十多年后,他成了最傻气的人。
找一个人找了九年,他难道不比当年为了一罐药膏跑了三条街的朱煦还傻气?
他想再听朱煦喊他哥哥,他想要有个人什么都不奢求,只盼着他好好活着。
他登上帝位,军权却把控在桓宣手里,做什么都要看桓宣的脸色,拟定的政令全都越不过桓宣的允准。
他忍辱负重,一点一点树立民心,娶了羊氏的女儿,在世家之间逐渐崭露头角。
桓宣曾派人刺杀朱煦,自那开始,司马霍再也不能公然寻找她,他假装遗忘这个人,降低桓宣的防备之心,实则隐密培养心腹,伺机而动。
先前听见羊瑾提起谢蕓在殷家,司马霍又燃起了一线希望。只要能找到谢蕓,便能找到朱煦。
皇天不负苦心人,谢蕓总算出现了。
只是这个谢蕓,不是从前谢方夫妇的谢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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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音殿的栀子花叶密花繁,绿衬雪色,香气馥郁若薰。
宋才人后脚走了不久,羊瑾很快收到消息。
宋才人是桓宣特地去勾栏瓦舍寻来的歌妓,虽身分低贱,却很懂得取悦男人。自打她入宫,羊瑾的宠爱被夺走不少。
新帝不是沉溺女色的帝王,本就不常宠幸她,加上被宋才人分走恩宠,她何年何月才能怀上龙种?
耳闻宋才人被赶回桓府,羊瑾内心狂喜,当即命宫人替她梳妆更衣。
她按捺住性子不主动找他,她赌新帝今夜会来徽音殿。
过了戊时,司马霍姗姗来迟。
薰香缭绕,一身锦衣的妃嫔故作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羊瑾半阖着眼,听见男人特有沉稳的脚步声,心脏突突突地狂跳。
新帝坐在榻边,语调温柔,"阿瑾,你可睡了?"
羊瑾徐徐睁眸,魁梧英俊的帝王近在眼前,她的身体不由得酥了一半。
羊瑾娇声问:"陛下怎么来了?"
司马霍笑着看她一眼,"你不想要我来?"
羊瑾嗔道:"陛下明知故问……"
司马霍转过身来搂住她,将脸庞埋在她柔软的颈窝,羊瑾过于欣喜,全然没察觉到司马霍心事重重,高兴地回抱住他颀长壮硕的身子。
新帝登基后,勤练弓马,外衣脱下后便能看见他沟壑深刻的身躯。
人前他温文尔雅,可人后羊瑾比谁都清楚他绝不是表面那般文质彬彬。
如此顶天立地的男人,若她能坐上后位……若她能坐上后位……
羊瑾胡思乱想间,司马霍打破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