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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波澜起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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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穿的用的都搬去了芒果山,北安这儿的卧室从八月份起就庞大而空旷,进入房间,夏尔陌生了几秒。倒不是因为第一次进这间卧室,而是一眼就看见了凝固在光圈角落里的人。

屋里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黄色的光晕堪堪照出一层强光圈,其余的地方隐隐约约,万分隐蔽。看到来人,光晕外圈坐着的人凝滞了好久。是一种惊讶的凝滞。

秦辛园还站在门口:“你们俩先聊,我去洗碗,等会再上来。”

关门声落下。夏尔迅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着急地看着他。两人长久地只是盯着,没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夏夕维浅浅一笑,把头靠在了夏尔温温热热的颈边,声音对着他的心口说:“要给你发信息的,但是打来的电话,发来的讯息都太多了……律师和警察们建议我们统统关机。”

夏尔环抱住他的脊背,“没事,这些事我不在乎。”

“还是让你担心了……”

“嗯。很担心。”

下移的一只手忽然触及了夏夕维一直放在地板上的手,一片冰凉。夏尔忙捞起来在灯下一看,白如玉的手密密麻麻地红着,不知是冻着了还是伤到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包着纱布,左手手背上一块结痂。他重重呼吸着,喃喃道:

“我手上的伤快要好了,就轮到你的了?”

夏夕维看着他笑,“吹一吹。”

夏尔盯着他的眉眼,俯首将两只手吹了吹。

冰冷的皮肤漫过温暖的气体。眼神没有片刻分离。

夏夕维的心往里重重缩了一下,渐渐热了起来。他缓缓道:“刚开始的一两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也去了很多人的家里……端茶递水,察言观色,有时也亲自下厨做些事……以前切菜明明很熟练,却在这几天开始出岔子。”

“姜姨不在?”夏尔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抬头问。

“这几天门口闹事的人多,姜姨的孩子们不放心她来。”夏夕维猛然反握住他的手,自责又担忧,“你怎么样?过来的时候……”

夏尔忙说:“别担心,辛园把我从后门接进来的。”

一瞬间紧绷起来的肩膀松回原处,夏夕维严肃道:“今晚有些晚了,你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我联系人送你回去。”

“晚点说。”

夏尔紧接着又问:“舅舅他们呢?还有孟阿姨?”

“都在医院守着。”

夏忠明倒下的同时,孟棉的天也塌了。脑子里轰隆隆一声惊雷打过,人就飘落在了地上。被仓皇送到医院再醒来时,精神状况便一落千丈了。

在知道夏忠明在ICU的事实基础上,见过的没见过的人混混乱乱地来跟前闹,仅仅两天,她就被人言人语磨得枯竭了一圈。身躯显得轻飘飘的,让人觉得随时随地也要进ICU。

孟戎他们商量着要将她送回娘家躲躲,但孟棉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强硬,她坚持着坐上了轮椅,强撑着身体,在人群里穿梭。

穿梭的人群多了,医院里,他们的阵仗便有些大,但众生狼狈,没有谁有心力围来跟前看热闹。因此,孟棉反而越来越喜欢长时间待在医院里,来人压制着声音控诉他们的,她平平静静地应着她的,就他们两方,无人加入。

医院倒成了一处避风港。每一天,孟棉便在ICU外面的走廊椅子上从早待到晚。坐看雪落,不理世事。

***

第二天,夏尔跟着他们去了一趟医院。来得很早,医院里很冷清,孟棉和孟戎昨晚上没回家,但比他们还提前到了。

孟戎起身和夏尔寒暄,问了些无伤大雅的日常话题。期间,孟棉冷冷淡淡的,只是垂着眼神看着被保洁拖得湿漉漉的地面。

主治医生来后,夏夕维和孟戎去医生办公室询问病情。剩下的人则都在走廊上等着。

在某一刻,许久没抬头的孟棉望着夏尔:“小夏,推我去那边晒晒阳光。”

她示意了一处方向。那儿严格来说是楼梯间,只不过有些宽敞,并且阳光充足,所以院方在那儿安置了三张座椅。

夏尔点点头,握上把手。轮椅在走廊的地面上轻飘飘地滑行,他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孟棉确实瘦了很多,大衣和围巾她几乎撑不起来了。衣料空落落地挂在她身上。

以往每次见面时,她身上体现出来的华贵和优雅,如今已经尽数被憔悴和无奈占领;神态变得皱皱巴巴、层层叠叠,只要一对上眼,便可看见她沉重而纷乱的思绪。犹如枯枝败叶,满地凌乱。

抚摸着腿上的毯子上的阳光,孟棉声音平淡地说:“别误会,我的腿没有受伤。”

“嗯。”夏尔回应。

其实来之前,秦辛园已经跟他大致说过孟棉坐轮椅的事了——腿没事,可心灵遭受重大打击,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孟棉看了看旁边的座椅:“陪我坐一会吧。等会,这儿就不安静了。”

夏尔明白她指的是前来闹事的人。他在金属座椅上坐下,阳光直射在后脑勺,后脖子上立即暖洋洋一片。

孟棉看着他,带着笑意,真诚地说:“你来了,阿维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夏尔愣了一瞬:“但我帮不上忙。”

孟棉温声细语:“别这么说……小夏,你能来,已经很感谢了。”

“阿姨,能帮上的地方,外婆和我一定竭尽全力。”

孟棉的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微笑。她点了点头,侧过身,转而盯着走廊与楼梯间的交口。交口的两扇铁门大咧咧敞开着,那儿透着金属的铁寒气,时而有沉着神色的身影匆匆掠过。

半晌,她似有所感地说:“常有人说我是挂件,说我是包袱,在父母身边时说我全靠父母的荫蔽才得了银行的工作,在忠明身边时说我全靠着他的关系才从默默无闻的普通职工当上了高管……”

夏尔见她停顿良久,便道:“事实并不是这样。银行的工作您是自己考进去的,而高管,也是您多年勤恳努力的结果,夏叔叔并没有为您的工作行使职权上的便利。”

孟棉张了张嘴,顿了顿,化为一笑:“这些事,阿维可没有主动问过我。”

夏尔以极为肯定又像是保证的语气平铺直叙:“他比您以为的还要关切和了解您。”

孟棉的笑变得很欣慰,她调侃似地说:

“但我活到现在的岁数才发现,我确实是如同挂件包袱一般,离开了庇护我的人,我什么也做不成功。忠明出事后,腿好好的,却连走个路都走不明白了,倒成了一件沉重的行李,坐在轮椅上劳烦你们推来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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