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凶手……
何方易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身形有些不稳,他死死按住额头,脑袋里像在拉锯,耳边嗡鸣化作那夜寒凉的雨声,霎时淹没所有感官。
他全都想起来了。
画面定格在柳夕绝望自刎的那一瞬,他看见刀刃横过细白的颈,浑身血液都随之冻住,生死相搏之际,吞吴硬是止住攻势,从他手中飞掷而出,利刃破空发出尖啸,仿佛带着他惊惧到无法出声的嘶吼。
然而还是太晚了,柳夕血溅当场,死在他面前,注定是他此生刻骨铭心的噩梦。
天地像骤然打翻的染缸,血色倾倒而下,柳浮云眼中一片赤红。失去吞吴,叶炜的剑毫无阻拦刺进他身体,然而他全身冰凉麻木,恍若不觉。
不远处,浸透鲜血的长刀“锵啷”砸下,柳夕喉咙破碎,她仰面倒在冰冷的水洼里,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兄长和丈夫却在殊死相斗,像杀红眼的兽。
没有人听见她绝望凄厉的哭喊,没有人在乎这一刻她心有多疼,她还能怎么办?既然眼泪流干都换不回他们回头,那就只能让血也流干……
柳夕至死都不肯闭上眼睛。
“不——”
柳浮云终于能发出声音,却是撕心裂肺的惨呼,他疯了似的撞开叶炜,长剑被迫从腰腹的伤口抽出,血气翻涌出阵阵黑雾,他不由自主往前扑,踉跄着跪了下去。
叶炜手中的长剑刹那脱手,他震惊回头,目眦欲裂。
血水染红整个长夜。
“舅舅怎么了?”叶琦菲“蹬蹬”跑出来,路过叶炜又停下,十分恨铁不成钢,跺脚道:“爹爹,你别发呆了!”
“……”叶炜觉得有点冤,他被何方易一拽一推,四方桌差点撞翻,桌子翻了不要紧,但桌上插花的陶罐是柳夕跟老师傅学做的,他眼疾手快才扶好,一回头就见何方易萎顿在地失去意识。
叶琦菲蹲下去,小心翼翼推了推他的手,见人毫无反应,大眼睛里顷刻间涌起水雾。
眼看她又要哭,叶炜一边试脉一边安抚,“菲菲,别哭,你舅舅没事。”
哪知叶琦菲忽然“蹭”地站起来,一抹眼,小姑娘拔高了声音:“谁说我只会哭!爹爹,我能做点什么?”
“……”叶炜看着个头还没桌子腿高的女儿,说:“先回去穿鞋。”
“哦。”叶琦菲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丫。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叶琦菲话音刚落,被惊得蹦了一下。
叶炜立刻站起,下意识把女儿挡在身后。
浪三归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听动静怕叶炜真对何方易不利,又摸不准,实在抓心挠肝。
“什么人?”叶炜沉声。
“叶公子,在下浪三归,城门口我们见过,深夜叨扰对不住,烦请开门!”
叶琦菲探出脑袋,扯扯叶炜的袖子,“这个声音,爹爹,是那个好看的大哥哥!”
叶炜一愣,倒没急着去开门,先把地上的人扶了起来,对女儿道:“先进去。”又大声回了句,“稍等。”
“哦。”叶琦菲跟在父亲后面磨蹭了几步,等叶炜上楼,她转身便轻手轻脚回到前厅。
浪三归还以为要等,没想到很快门就开了。
只是他打眼望去,门后空空如也,一时愣住。
“?”
感受到衣摆被扯了扯,浪三归低头,撞上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
叶琦菲仰起脑袋,甜甜一笑:“三归哥哥!”
“……”见小姑娘赤着脚丫,浪三归连忙将她抱起来。
叶炜把人安顿好,匆匆忙忙下楼,就听见前厅里闺女嘀嘀咕咕的声音。
“哥哥,你和舅舅是朋友吗?”
浪三归含糊:“嗯……算是……”
“什么叫算是?”叶琦菲迷惑。
浪三归干笑一声,“就是比朋友还要好的好朋友。”
“哦,”叶琦菲古灵精怪地转了转眼珠,趴在浪三归耳边说:“爹爹马上就下来,哥哥,你是来找舅舅的吗?你要带走他吗?”
浪三归沉默片刻,轻声说:“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我不敢问爹爹,他们大人总喜欢骗人,”叶琦菲声音低落:“舅舅明明都把我们忘了,因为他不喜欢菲菲,对不对?”
小姑娘说话的语气能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浪三归甚至没意识到,她好像没把他当“大人”,只顾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不会,他忘记只是因为受过伤,不是故意的。”
“真的吗?”
“真的。”
“菲菲,”叶炜连忙过来,从浪三归手里接过女孩,“太晚了,回房去睡觉,别打扰客人休息。”又对浪三归道:“他在楼上,只是受了些刺激,脉象倒是无碍,不必担心。”
浪三归点点头,匆匆上楼。
他觉得自己真拿何方易没办法,这才过去多久,又折腾到人事不省,浪三归坐到床边,满心只剩无奈。
何方易脸上没什么血色,眉头紧紧拧着,好像陷在噩梦里。
浪三归伸手抚在他眉心,想让他放松些,不知不觉,指腹又滑到他英挺的鼻梁。
何方易像是有些冷,下意识靠近热源,额头轻轻贴上浪三归的手背。
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推开,浪三归没动,发现何方易无意识的动作后,便将手背换成了更温热的掌心,回头小声道:“有厚点的被子吗?”
叶炜怔了怔才回神,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从柜子里取出新被子,递给浪三归换了。
“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还有银票和路引文牒,”叶炜回身将带来的东西交给浪三归,“我见过少鞍,得知你们发生的事,时间有限,准备仓促了些。”
“多谢,足够了。”浪三归接过,出关文牒是最麻烦的,叶炜这么快就能办妥,定然花了不少心思。
提到叶少鞍,浪三归心情复杂,“还有……岑霜,对不起,我们没能救她。”
“不是你们的错。”叶炜摇了摇头,语气不动声色般平静,只有烛光晃过时,才能照亮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痛色。
浪三归恍惚地想,这位藏剑三庄主明明还不到而立之年,却仿佛已经知天命。他和何方易,不说青云直上,至少也该活得骄傲畅快,而非如今这般模样,一个明珠蒙尘,一个失意惨淡。
“另外,是我该谢你们,看得出,明教待他不薄,否则何至于如此拼命。”
浪三归摇摇头,说:“冷暖自知。”
这四个字让叶炜有些出神,半晌忽然低低一叹,又或许只是松了口气,“倾盖如故,你的确更懂他,不过……”他话锋一转,抱起手臂笑道:“有一点你肯定不知道,从前江湖人都说柳二爷性格潇洒不羁,豪爽恣意,只要他想,走到哪都能呼朋唤友。其实他这个人,从小因为天资卓绝,被捧出一身眼高于顶的臭脾气。”
“是吗?没有吧。”浪三归下意识反驳。
叶炜笑意渐收:“他豪爽,只是看不上,所以不计较不搭理罢了,这种态度最得罪人,偏偏人家打又打不过,拼家世地位也拼不过,干脆就在些见不得人的地方使绊子……夕儿,又何尝不是……”
后面几个字叶炜说得很模糊,浪三归没听清,小声嘀咕:“他脾气挺好的。”
叶炜看他的眼神变得似笑非笑,补了一句:“那除非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
“……”浪三归莫名其妙别扭起来。
“明日一早我就走,家里还有事要处理,好好休息,不打扰了,日后有机会,我带菲菲去明教看他。”叶炜不给浪三归反应机会,转身就走。
“咔擦。”
房门闭合关严,等浪三归抬眼,屋子里彻底陷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