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遥远绿洲终于等到数月来的第一场雨,以往克鲁老爷都会兴高采烈,同其他绿洲百姓一般,搬出家里大大小小的水缸瓦罐,痛痛快快接上一场,即便接来之水用不了多久,但他们相信这是真神的保佑和赐福。
今日的克鲁老爷毫无兴致。
三个月前便断断续续有商队遇袭,藏在不归之海里的响马如久饿的狼,昔日繁华安稳客商云集的绿洲,如今四处冷清萧条。
只不过,驿站没生意都是小事,今早听到的消息才让克鲁老爷忧心忡忡,他站在柜台后,抹布已经来回擦过八百次柜面,台角的漆都要被磨掉了。
没活儿干的伙计和大厨们躲在后面,生怕出去就触掌柜霉头,厅堂里一片愁云惨淡。
要不搬家好了?克鲁老爷心想。
不行,出了绿洲更危险,何况这儿是他的家,祖上几代人都扎根在此,还能去哪儿?
门上挂着的毛毡帘子骤然被掀开,呼啸进一阵沁凉潮湿的风,克鲁老爷一激灵清醒了,抬眼看到一队明教弟子腥风血雨般闯进来。
克鲁老爷还在发愣,手边忽然“丁当”几声,落下一把金灿灿的稞子。
为首之人身形轩峻,眉目锋冷,深红半湿的兜帽上压了金银色暗纹,火光晃动,仿佛翻涌出一片血海。他站在柜台前,手中还握着弯刀,薄刃上血迹未干,寒意森然。
随着后面几人靠近,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浓郁得让克鲁老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白着脸,偷偷望了一眼,余光里众人各个形容狼狈,满身血污,一人伏在同伴背上,生死不知。
除去明教弟子,还有几个妇人带着孩子。
“去请大夫,还有干净的水,烈酒,匕首,麻烦快些。”
他想起来这是谁了,克鲁老爷回过神,慌慌张张回头吼:“兔崽子们还躲懒!都给我出来!”
后厨一阵兵荒马乱,伙计们鱼贯而出,克鲁老爷扯着嗓子吩咐。
“各位先跟我来,”克鲁老爷还不忘将金稞子扫进抽屉,他挤出柜台,几乎小跑着带路,侧头忍不住打听:“护法大人,你们这是?”
何方易视线淡淡落在他身上,没说话。
克鲁老爷顿时不敢再看他神色,平时爬上楼都要喘三喘,这会儿倒是捧着富贵肚健步如飞。
跟随他的明教弟子把人事不省的同伴小心翼翼放到床上。
克鲁老爷在门口战战兢兢道:“还有要帮忙的吗?”
“去把那几个妇孺安顿好。”何方易开了口。
“是是。”
“别的你看着办。”
“好好好。”克鲁老爷应着声溜走,后脚就有伙计把方才要的东西送进来。
站在房间里的另外四个明教弟子都挂了彩,脸色难看,客房里挤挤攘攘,何方易递上金疮药,环视道:“他交给我,你们几个自己先处理下,都出去吧。”
“是。”四人离开,尽管脸上写满担心,也无人敢违背吱声。
何方易动作迅速,拿炙烤过的剪刀挑开血污和黄沙淋漓的布条,衣物黏在伤口上几乎不分彼此,他卷了帕子塞进对方嘴里,狠了狠心,用匕首去剜溃烂的肉。
何方易尽可能地稳和快,但钻心蚀骨的剧痛还是生生把人折腾醒了。陆明河没力气挣扎,手指痉挛地攥着身下床褥,他在冷汗淋漓间睁开眼,却因为嘴里咬了帕子,只能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呜咽。
匕首上滚过烈酒,疼起来让人生不如死。
“忍一忍,再不处理你就没命了。”
陆明河的鼻息急促凌乱,闻言只来得及轻点了下头,复又闭上眼,疼得浑身颤抖。
何方易见他唇色煞白,自己也不由屏住呼吸,他手起刀落后,大漠里万金难求的草药不要钱似的撒上去,血水浸了满手。
大夫终于姗姗赶来,帮着包扎完那道怵目狰狞的伤口,又匆匆忙忙去煎药。
何方易洗净手,开窗想散一散满屋的血腥气。
外面那场雨很短暂,已经停了,只剩屋檐上零星几点水珠落下,砸进沙土里瞬间便消失不见。
乌云散得很快,甘霖洗过的大漠净空万里,星月显得尤为皎洁明朗。
身上单薄的衣料被雨水打湿,现在又被冷汗浸了一道,夜风吹过让他有些发冷。
何方易深深吸了口气。
有人小心敲了三下房门,何方易转身道:“进来。”
是把陆明河背上来的年轻弟子,他换过干净的衣袍,拎着包袱和食水,在门口毕恭毕敬道:“左护法,这是掌柜准备的,我给您送来。”
何方易点亮油灯,说:“先放下,我有话问你。”
“是。”
何方易看了床上一眼:“他的伤并非刀伤,我从马贼手里救你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护法,就是他们!”年轻弟子倏然红了眼,死死握着拳,“那支藏在不归之海的突厥马贼,越发张狂,不仅劫商队,前日还洗劫了绿洲附近的部族!”
何方易眉峰皱起,他是今日一早得到的消息,二十几户人家死得死烧得烧,牲畜粮食被抢了个干净。
“明河师兄带我们巡视时碰上了,可……可马贼人太多,他们屠村,一个活口都不肯放过,还放火,”他说着说着,眼前似乎还在浮现那时的惨象,脸色迅速苍白下去,“我们杀了一队马贼,从他们手里救下几个活口,逃走时被另一人发现了,他用暗器打伤师兄,就是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个用布包裹的硬物,何方易打开,目光骤然一凝。
年轻弟子觑他脸色,恨道:“就是因为他,后来突厥人又派了一支队伍追杀,师兄为了我们,把他们引到边缘的流沙泽,伤才恶化成这样,马贼陷进流沙死了一半,可还剩一半阴魂不散,要不是遇到您……”
要不是遇到何方易,他们几人还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根本活不下来。
何方易观察这枚带血的精铁暗器,抬了下手,“知道了,你去看看药好没有。”
“是。”
暗器形制特殊,边角隐隐有处标记,何方易认识,这是出自蜀中唐门的暗藏杀机,打到人身上若是爆开,陆明河骨头都会碎掉,哪里还有机会让他捡回一条命。
此人出手想必是迫不得已。
又或许,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何方易思忖着,手指骤然发力,暗器在他掌中碎裂成了数瓣,黑黄刺鼻的粉末洒出来,是硫磺和硝石。
何方易拂开粉末,露出里面藏着的半截布条。
布条是一张简要的地图,竟然绘了马贼营地的位置,标记了一枚暗褐色的圣火印。
何方易指尖微颤,他在茫茫大漠苦寻快两个月,日日夜不能寐,终于看到了零星希望。
马贼营地……
如果真的是他要找的人,这一趟非去不可。
床榻上传来细微动静,何方易按捺下心绪,收起地图,快步走过去,顺手倒了杯水,“醒了?”
陆明河睁眼看见站在床边的何方易,异色的眼睛慢腾腾眨了两下,看起来还有些神志不清,他盯着热水呆了会儿,哑声说:“起不来。”
“……”何方易沉默片刻,把水放回去,冷酷转身,打算开门去喊人。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虚虚拽住了他的衣角。
陆明河看着他,艰难喘息,断断续续道:“我妹妹喜欢你……又不是我喜欢你……你躲我做什么?”
他伤在胸肺,说完便觉得除去外伤,脏腑里也异常憋闷,难耐地侧了侧头。
何方易见他脸色不对,知道这时候不能让他呛着,顾不得计较他的胡话,忙把人扶住。
吐出的淤血有些骇人,何方易重新端过水喂给他漱口,见他缓过气,说:“我已经同令妹解释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有几件要事在忙,没躲你。”
“是吗?”陆明河直言道:“明影的性子我还算了解,是难缠了些,不躲我……那就是躲她……”
“……”何方意把手撤回,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便任由陆明河砸回软枕上,“我去叫人,你该喝药了。”
没等起身,被打发去拿药的年轻弟子便去而复返,手里还多了封信,“禀护法,驿站老板说这是前些日子送来的信,有您……”
他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手里没来得及递出去的信已经被人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