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墓山有大大小小数座山峰,千年黄沙积淀,山石垒土坚硬无比,一座座高耸入云,在月色下影影绰绰,远处看仿佛凶悍野兽抬起的利爪。
明教在最高的一座山峰上修建了光明圣顶,整座殿宇宏伟瑰丽,似一捧虔诚燃烧到泛白的烈焰。
山下沿途是绿洲最繁华的街道,土石路盘旋而上,进入总坛后,入目是宽阔平整的石台,中间燃烧着巨大圣火。
火焰高处的石阶上,明尊神像微微垂头俯视,仿佛才在浴火中新生,眼神被清亮的月光洗得纯净而悲悯,他正望着火焰下挺直跪着的人,还有那人面前被白布遮掩的尸体。
“刺死他的匕首是你的,午后你和他在练武场争执,甚至动手打伤了他,傍晚时医童亲眼所见,你从他休息的房间出来,证据确凿,依教规当死,可有不服?”
说话之人年逾不惑,脸颊瘦得凹陷下去,皮肤白得不似活人,连唇色都极为寡淡,哪怕现在怒急也不见一丝血色,长袍挂在他一身病骨上,夜风一吹,整个人单薄得像片纸。
但教中上下无人敢小觑他,“冰魄寒王”丁君,曾是洪水旗掌旗使,主掌刑罚,手段极为阴狠冷戾,犯了教规的弟子和心怀不轨之人落到他手中,无不胆寒。
阿利亚手脚都带着玄铁镣铐,衣物还算齐整,只是皱巴巴的,左右还有两名弟子死死按着他的肩。
台下水泄不通围了数十人,大多是洪水旗下,放眼望去各个神色不善。
同门相残是大忌,依教规要被当众处以极刑。
丁君直接将人押到行刑台,是认定他杀了人。
“可笑,”阿利亚直直对上寒王森冷的眼神,“就连你都知道那只匕首是我贴身之物,我杀人之后既然能从容离开,还会把它留下,让你们轻而易举认定是我吗?况且药童并未看清全貌,教中与我长相相似的还有……”
“说的不错,可那人不是已经死在蜀中了么?”丁君把玩着血迹斑斑的匕首,狭窄的袖口滑下一点,露出细瘦伶仃的手腕,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夹住了匕首的刀刃,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另外,你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干的,是你伤同门在先,他的死,你逃不了干系!”
这番话简直等于把“欲加之罪”四个字放到明面上。
阿利亚心里清楚,他是被当作杀来儆猴的那只“鸡”了。
近日教中流言四起,总坛长老一派为求安稳,隐隐有支持议和的动向,而跟随陆危楼回来的亲信自然怨愤,他们是像丧家之犬般被驱逐的,屈辱和血债还历历在目,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低头?
旗下弟子近来因此龃龉不断,但并未引出太出格的祸事,直到今日。攘外必先安内,真凶是谁可以再查,相比起来,同门内讧才是必须扼制的当务之急。
冰魄寒王性子冷酷,不近人情,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这一出正中下怀,顺水推舟的确是雷霆有效的手段。
哪怕要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哪怕从此之后教中上下都避他如蛇蝎,看他的目光或许只剩厌恶和恐惧。
可他本就活得不人不鬼,身上早已杀孽无数,满手鲜血,再添一件罢了,又有何惧?
周围一阵死寂,左右下首站着几名作证的弟子,各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还有个年纪尚小的药童,被丁君摄人的气势吓得缩在了山羊胡大夫身后。
“本座向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丁君神色一厉,目光骤然扫过在场的所有弟子,“再有挑起同门私斗,心怀不轨者,此人便是下场!”
阿利亚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这会儿目光落在丁君手中那把匕首上,他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浑身紧绷,手脚发颤,镣铐上的铁链擦碰出轻响。
“行刑!”丁君沉声吩咐,苍白的指骨随着他语气起伏紧了一下,匕首刃上顷刻爬出刺目的裂纹,火光映照摇晃,原本干涸的血迹像重新流淌起来,凝成汩汩血泪滴下。
“不要……”阿利亚像被人骤然掐住命门,眼睛陡地睁大,颤声道:“住手……住手!”
他忽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右摁住他的两人猝不及防退了半步,反应过来后连忙重新扣住他的肩。
“锵啷——”
匕首削薄的刃承受不住丁君的指力,一声脆响后彻底绷断了,七零八落摔碎一地。
胸口仿佛和匕首一样,再次碎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彻骨的寒意汹涌倒灌进来,阿利亚被冻在原地,五感冷寂下去,这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看不清。
高处巨大的明尊神像眉目精致,悲悯的眼神铺天盖地压下来,暗云一样遮过星光,又仿佛生出一双钩子,揪扯住了他的呼吸和意识,让他如窒息般天旋地转。
阿利亚失神的片刻已经被行刑弟子拖起来,他脸色变得极差,眼睛瞬间红得像充血,猛地攥紧镣铐上的铁链,肩背用力拧,疯了似的狠狠甩向身旁!
“放开我!”
行刑弟子已有防备,疾步后撤躲开锁链的劲风,顺势封住他逃跑的方向,另一人猛拽他胳膊,却没想到阿利亚并不是要逃,反而被拖着往前面刑架的方向踉跄了一步。
只是脚镣太短,阿利亚被绊住,连带着扣住他的那名弟子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围观的众人都看愣了,一时安静得出奇。
风声呼啸,隐隐带来一串急促凌乱的马蹄声,却无人在意,因为他们都能感受到丁君周围凝而不散的杀意。
断成数截的匕首近在咫尺,阿利亚伸手想去握,还未碰到刃尖,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掐住他后颈,让他被迫仰起脑袋,紧接着五根白骨似的手指滑到了他的喉结上。
“怎么,想给自己找个痛快的死法?”丁君显然生气了,语气森寒。
阿利亚被箍住喉咙提起来,脸色发青。
丁君瘦骨伶仃,看着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力气却大得惊人,一双肉掌仿佛已经淬成了万年不化的坚冰。
阿利亚看他的眼神恨意淋漓。
丁君见多了这样的眼神,同门的,外人的,无辜之人的,将死之前看他都是恨的,他并不在乎。
“继续行刑!”
丁君松了手,想把因窒息而快要失去意识的人扔给行刑弟子。
阿利亚却在他力道松开的刹那陡然睁眼,不要命似的撞过来,丁君被他的蛮力顶得后退,阿利亚趁机矮下身,他顾不得那些断裂的刀刃有多锋利,匆忙探手,一把将它们握进掌中。
丁君被彻底激怒,五指一拢,提掌就击向阿利亚的头顶,骤然凝起的冰寒内力让周围所有人如坠冰窟。
掌风带起的寒意砭骨锥心,阿利亚跪在地上置若罔闻,就连附近的行刑弟子都冻住了一般,一个个睁大眼睛来不及阻止。
“让开!”由远及近的马蹄引起一阵骚乱,何方易纵马冲开人群,看见这一幕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抽刀就劈。
“咻——”
厉风尖锐呼啸,长刀劈出的刀气势如破竹,电光火石,隔着两丈远的台子,生生把丁君阻得身形一滞,再眨眼时,何方易已经携刀而至,锋芒逼近瞳孔,丁君不得已撤掌,侧身闪避,何方易翻转刀柄,倏尔横扫,把人逼退后依然没有停手,刀势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他的刀上杀意凛然,每一击都是破釜沉舟般的杀招,毫无保留直冲要害,刀气纵横之下把周围的火盆都掀翻无数,原本准备的火刑架被点燃,烈焰席卷而上,映亮了半片夜空。
丁君脸色阴沉难看,他身上因为内力至寒而凝出层寒霜,冰晶细碎覆满了他的头发眉毛,一双肉掌同长刀硬碰硬,仍然不落下风。
行刑的高台上,新上任的左护法和护教法王之首打得你死我活,在场弟子无人能插得进手,早有人去禀报教主,剩下的只能面面相觑。
“阿利亚,起来!跟我走!”
曼合尔趁乱去拽人,被反应过来的几个刑堂弟子一拦,“站住!他是人犯,你不能……”
“犯你个头!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杀人!”曼合尔怒吼,刷一下亮出刀。
众人:“……”
曼合尔骨架大,肌肉又结实,表情狰狞凶狠,上身光着膀子,下身偏偏裹了精致漂亮的纱裙。
虽然理智告诉刑堂弟子,他们和这位奔放的兄弟师出同门,但视觉冲击还是让他们的感情战胜了理智,“哪来的疯子,拦住他!”
“你说谁是——”曼合尔暴跳。
“住手!”
混乱之际,人群后骤然响起一声威严沉肃的断喝,霎时如有千钧之威笼罩压下,众人不由浑身一震。
台上何方易和丁君终于齐齐收手,向台下望去。
何方易把刀随手插进地里,在刀身的嗡鸣颤抖中右手覆到胸口,低头一礼,压抑着怒气道:“教主。”
丁君冷哼一声,同样低头行礼。
陆危楼须发皆白,他年岁不小,但五官依然深邃硬挺,一身金色滚边的长袍压住了腥红内衬,衣摆上象征圣火的暗纹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