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脊背挺直,眼中精光清明,虽站在下首,却带着让人不敢俯视的气势,正如关外历经风沙磋磨出的山岩,傲然无畏,不怒自威。
陆危楼没让跪了一地的弟子起来,他走上前,转身时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复又落在何方易身上,沉声道:“何方易,左护法一职乃教中表率,你就是这般做为的吗?”
曼合尔忍不住了,急道:“教主!这事怪不得左护法,是寒王要冤死无辜,杀人灭口!”
陆危楼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
这些年陆危楼在教中积威甚深,曼合尔不由自主闭上嘴,脸色白了几分。
何方易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怒火稍熄,冷静下来后,方觉整件事都透着古怪,他抬起头,和陆危楼的视线短暂碰了碰。
只一眼,何方易便知道这里面当真别有目的,心电转念间,他决定顺势而为,垂首道:“属下知错,曼合尔只是听命,今日之事与他无关,教主要罚,属下愿领。”
“哦?你当真知错?”
何方易仰头,一字一句道:“是,属下来迟。”
陆危楼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哂。
“怎么就与我无……唔!”曼合尔半跳起来,被身旁的阿利亚抬手捂住嘴按了回去。
“别说话。”
耳边传来他嘶哑的声音,曼合尔闻到一鼻子血味,顿时连呼吸都屏住,一动不敢动。
陆危楼这才收回落在何方易身上的目光,他骤然抬臂,向后一挥,袍袖翻飞间浑厚的内力外放如风,凝成的一股力量席卷,狂浪似的推向那捧熊熊燃烧的火柱。
火焰毫无抵抗之力被生生压灭,焦黑的柱子四分五裂,下面堆砌的荆柴只剩死灰,星星点点飘散开,和黄沙搅在一起,像落了一场磷火骨灰的雨。
四下皆寂。
“起来吧,”陆危楼淡声道:“左护法连日奔波,剿灭沙匪,救人有功,今日便功过相抵,寒王可有异议?”
丁君站起身,冷哼一声退到一旁。
这人性子向来记仇,这般轻易放过……何方易若有所思看他一眼。
陆危楼道:“同门相残,不论是伤是亡,动手之人必须依教规惩处,阿利亚,你认不认?”
阿利亚松开曼合尔,他右手流了许多血,那把匕首被他换到了左手中,闻言走上前,再次直挺挺跪下,说:“认。”
台下哗然一片,先前因他反驳之语有些动摇的弟子都纷纷侧目,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愤怒。
这些眼神如芒在背,阿利亚无动于衷,他直视陆危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午后在练武场,此人妖言惑众,口口声声称您秘密同中原往来,不顾同门枉死的累累血债,意图和中原朝廷议和,他动摇人心陷您于不义,演武场所有同门皆可为证,弟子怎能无动于衷?弟子出手教训不假,但弟子绝无取他性命之举,活罪可认,死罪难从!”
死的人是洪水旗下弟子,陆明河才说过丁君手下在商路抓了个汉人信使,后脚就因他挑起事端,反观这场漩涡中心的二人,一个不动声色,一个面无表情。
阿利亚这番话也是在向陆危楼要一个说法,并且当众挑明,不留余地。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
陆危楼沉声道:“议和实属无稽之谈,破立令未撤,如今尚有无数同门弟子流离逃亡,生死未卜,谈何低头?但本座知道,口舌之语在证据面前不足以取信……”
“教主!”台下又有一老者带着数十人浩浩荡荡而来,老者身形佝偻,让人搀扶着还有些气喘,说话却疾言厉色,“您怎可出尔反尔!明教如今已是腹背受敌孤立无援!突厥,吐蕃,谁不盯着西域这块肥肉!没有中原朝廷支持,您看看商路都成什么样了?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但绿洲的百姓何其无辜!他们——”老者手中的长杖一指身后,“这些还活着的年轻人何其无辜!”
“大长老慎言。”陆危楼神色一厉,压过了老者的声音,说:“陆某定会给教中上下一个交代,但不是此时此刻,刑台之上只论罪责,这里是还死者公道和真相的地方……阿利亚!”
这声断喝仿佛当头一棒,阿利亚肩背紧绷,目光里却死气沉沉。
陆危楼不着痕迹皱了皱眉,续道:“你伤人在先,既然事情确凿,那便先论活罪,再论死罪。”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还有这么个论罪方式。
陆危楼:“丁君。”
丁君上前一步,“在。”
陆危楼道:“挑起私斗者,按教规,活罪如何论处?”
丁君看了眼阿利亚,公事公办道:“死亡之海,断食水,自省五日,之后不论生死,一笔勾销,不得再挟私报复。”
“嗯,那就这么办,”陆危楼吩咐:“来人,把他押下去。”
曼合尔都听傻了,死亡之海荒无人烟不说,气候比圣墓山所在的绿洲恶劣数倍,一日之内严寒酷暑,除去沙棘刺,只能找到带毒的狼毒花……断了食水要怎么活?
若是遇到沙暴,和死路又有什么区别?
还有,这条教规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阿利亚似是后脑长了眼睛,抢在曼合尔跳起来之前大声道:“弟子领受!”
“你疯了吗!”曼合尔不可置信。
刑堂弟子上前押人,曼合尔想要冲过去,被一直虎视眈眈守在他身边的人拦住。
“等等。”许久不言的何方易骤然出声。
数道目光看向他。
曼合尔以为他会求情,没想到他只是走到阿利亚身前,握住他的右手,小心翼翼掰开他伤痕交错的掌心。
“把它给我,别再弄伤自己,”何方易温声道,“我可以帮你重新铸好它。”
阿利亚眼底倏然红了,“真的吗?”
“真的,”何方易一边说,一边帮他的手止血,“回去我让人给你送药,你好好睡一觉。”
阿利亚摊开左掌,目光看向匕首,忽然犹豫起来。
刑堂弟子想上来押人,被何方易冷眼一瞥,又讪讪退了回去。
何方易没催促,耐心等他决定。
阿利亚只愣了片刻,忽然抬头迎向何方易的视线,声音有些发颤:“我没有杀人。”
他的眼角堆起一层水雾。
何方易点点头,“我信你。”
阿利亚蓦地一缩手,匕首重新被他握住,他眼中的水雾很快汹涌成泪,大颗大颗滑下,哑声道:“断了就是断了,就算能重铸……也不会再回来。”
“……”何方易深深吸了口气,有些不忍看他。
阿利亚定了定神,一把抹掉眼泪,认真道:“何大哥,整件事我知道的曼合尔也知道,他应该都告诉你了……还有,我想好好活下去,死亡之海我熟悉,五天而已,没有多难,你们不必担心,就是……如果家姐回来了,能不能先别告诉她。”
“好。”
阿利亚笑了笑,“谢谢。”
何方易目送他被羁押离开。
气息未平的大长老愤怒地用手中长仗点了点地,吹胡子瞪眼道:“教主!您难道还想今日之祸重蹈覆辙吗!”
陆危楼冷漠强硬道:“本座说了,会给教中上下一个交代,怎么,大长老是要在刑台之上论本座的罪吗?”
“……”大长老气得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一场“热闹”结束,陆危楼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错身而过时,何方易神色忽然动了动,他听见陆危楼一句传音——丑时,后殿峰顶,别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