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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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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方易假装没听出来,冷淡地问:“当面折断那只匕首,只为彻底激怒他,也是教主之命吗?”

陆危楼没转身也没回答,星月黯淡,让他的侧脸晦涩不明,何方易明白了他的沉默,轻轻一哂,说:“教主不必同我解释,寒王伤害的是阿利亚,是您亲手教导出的弟子。”

“生离死别莫回头,正因为我亲手教导过他,才要让他明白,人活一世,永远只能向前看,否则,走的人不安心,留的人……也不放心。”

何方易呼吸粗重了几分。

陆危楼道:“你觉得我残忍?”

何方易:“……”

“到底是我残忍,还是你太小瞧了他?我知道他需要时间,可明教如今的处境,你我能护他一时,护的了一世吗?”

老狐狸,何方易忍不住腹诽,心底还是有几分动容,“我知道了。”

“去吧,他不会有事。”

何方易点点头,沉默着行了一礼,下山离开。

……

遥远的东南也落了一场冷雨,入冬临近年关的时节,夜风卷着潮湿刺骨的凉意。

江湖在破立令下仍然动荡不安,四处还在封锁抓捕,谣传半真半假,都快把明教弟子描绘成吃人妖怪,百姓谈之色变,就连胡商铺子都冷清不少。

中原一波未平,东南一波又起,剑魔谢云流不久前在舟山岛正式开宗立派,骤然激起千层浪,翁州一时热闹非凡,风雨里都是扑面的血腥。

那些闻着味道涌入的江湖人十有八九不是来道贺的,而是来寻仇的,有二十多年前的旧怨,也有一刀流挑起的新恨。至于剩下的一二,满脑子都是练成和谢云流一样的绝世武功,怀揣着天下无敌的美梦。

浪三归收不到玉门关外的消息,谢云流又下了死令不允许他出海,只能留在舟山看家,每日还要他去调教新来的师弟师妹,身为师父的谢云流反倒带着红叶早出晚归,三天两头不见踪影。

细雨仿佛被冻成一根根冰针,淅淅沥沥打在脸上,让人都有了痛意,海风卷过依然浓绿的草叶,昏暗灯火下留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下雨了早些睡,别让我逮到三更半夜跑出来切磋的,”浪三归对身后几个半大孩子指指点点,板着脸道:“不然罚你们抄书半个月!”

可惜他这张脸再怎么板都板不出威慑力。

“啊?师兄啊!!!”站前面的少年当即哀嚎:“后日就是小考,师父肯定要回来,不练我们考不过怎么办呐?”

“就是就是!”

“要罚就罚每天练功多加半个时辰,或是去守山门,看谁打跑的贼人多!”

“这个好!”

“好好好!”

几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个子顶天还不到浪三归胸口,平日里浪三归没什么师兄架子,性子好说话,纵得他们越发大胆。

浪三归扫视过萝卜头们热烈干净的眼神,想教训又不忍心,干脆一手拎起一个,提猫似的大步往前走,中气十足喊了个名字:“孙如!开门!”

精力旺盛的少年们顿时哑火。

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练功摔脱臼了都能面不改色接回去,唯独对孙夫子的戒尺避之不及。

寝室檐下亮起一盏灯,被人取下时晃出薄薄的光,映出的雨丝飘渺如雾,孙如提灯上前,“刷拉”一下拉开柴扉,“这么晚才回?”

他让开一步,看似慵懒打了个哈欠。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少年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垂着头进门,假装没看见孙夫子清醒如芒的眼神。

浪三归目送他们进屋。

孙如哈欠打完了,递上一柄竹骨伞,“拿着,淋坏了又得我背锅。”

上次毒发,红叶不知从那儿绑来的孙如,医术马马虎虎,关键还考过科举,身上有功名不去走仕途,赖在舟山就不走了,如今不仅是弟子们读书认字的夫子,红叶大手一挥,又让他管账还兼药房,宗门大大小小琐碎事,他竟然不嫌烦还乐在其中。

但到底是事如牛毛,耗心费力,浪三归撑开竹伞,分了一半到孙如头顶,瞥见他满脸倦容,“吵醒你了?”

孙如伸了个拦腰,“没,不睡了,反正还有账要看。”

浪三归听懂了他的弦外音,“走吧,一起过去。”

孙如笑了笑,“的确有事想跟你说。”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薄荷脑香,正中是宽大的书案,角沿边赤铜香炉余温未散,桌上摊满书卷,有的堆叠在了一起,连茶碗都被挤到蒲团上。

乱糟糟的,有些无处下脚。

孙如点起灯,随手把氅衣挂在竹木衣架上,“冷不冷?”

“不冷,”浪三归盘腿坐下,非鱼刀搁在腿边,他翻起桌上的账簿,一手支着下巴,“什么事不能等师父回来说?”

字迹密密麻麻,翻页晃动的时候全都模糊成片,浪三归没几眼就看困了。

“大事!”孙如伸手过来,“啪”一声按在账本上,目光灼灼:“你可知外面一斗米多少钱?一斤肉多少钱?吃的穿的用的,全宗门上下哪里不需要钱?”

浪三归一激灵清醒了,大眼睛无辜地瞧着孙如,“你想说我们没钱了?”

“坐!吃!山!空!”孙如白净的手指点点账簿,说:“这事儿我得先和你通个气,宗主已经把家底掏进来了,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前两天海龙帮的货船遭难,不知道谁以讹传讹,脏水全往我们身上泼,若是再不做点什么挽回名声,别说名扬江湖,赚不到钱,活下去都寸步难行。”

浪三归眉头皱了起来,孙如所说的确是关系到根基的大事,再武功盖世,也终究是凡尘众生,不可能像天上神仙餐风饮露,习武前,得先吃得饱饭。

本来以谢云流的家底足够在翁州置办产业,又或是别的行当谋生,可如今刀宗确实声名狼藉,每日还要应付前来寻仇挑衅的江湖人,开始时浪三归还有耐心说理,可后来发现同不讲理的人讲理简直对牛弹琴,能动手绝不动口。

虽然打上门闹事的不过是看他们宗门新立好欺负,不成气候,可架不住这般新仇旧恨源源不断,更有明面上被打服,转眼就在背地里行小人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浪三归也吃了几次闷亏,甚至欺负到年纪小的弟子身上,浪三归不得不熬鹰似的日日盯着,忙到焦头烂额。

“你让我想想,”浪三归捏了捏眉心,叹口气,“还能撑多久?”

孙如咬着笔头,思忖片刻,在纸上写写算算,说:“节省点,让后厨少几顿肉……过个年应该还行……”

浪三归失笑道:“我是无所谓,但不能苛待那几个小的,他们都是孤儿,吃的苦已经够多了。还有,只节流不是办法,这样吧,等师姐回来,我和她先商量。”

“宗门还是人太少,外面那些见风使舵的惯会落井下石,垫着脚尖儿都要来……”孙如忽然眼睛一亮,说:“宗主从前不是有很多弟子吗?要是能招安,咱们在翁州岂不是能横着走!”

浪三归合理怀疑他功名怎么考来的,无语道:“你把纯阳宫当土匪窝吗?还招安……至于师父,他嘴上说恨,实际未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纯阳宫中谢云流一脉的弟子们被排挤到无法立足,无人相护。

浪三归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更漏滴到三更,夜深了,蜡烛燃到了底,灯盏的光变得愈发昏暗。

孙如揉揉眼,把笔放下,这才想起书案对面还坐着个人,他抬头,见浪三归已经枕着胳膊睡着了,他不忍叫醒,便轻手轻脚起身,抽出薄毯给人披上,吹灭了灯,转身离开。

浪三归半梦半醒,听到右侧倚靠的窗棱被敲响的声音,他抬起头去看,见雪白的窗户纸上映出个朦胧身影。

“谁?”浪三归低声询问。

来人没有回答,窗户又咚咚响了两声。

浪三归伸手去推窗,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何方易站在檐下细雨中正看他,穿着沙漠中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衣服,风尘仆仆。

或许是着急赶来,雨水将他肩头浸湿了,头发难得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缕从肩头垂下,显得他随性温柔了许多。那双寒星似的眼睛一如从前,轻而易举便钩住了浪三归全部心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浪三归惊喜极了,探身就要去抱他。

窗户被推得撞在墙壁上,何方易抬手扶了一下,另一手按住浪三归的肩,轻声道:“收到你的信,来看看你。”

浪三归勉强平复下喜悦,仔仔细细打量他,又渐渐蹙起眉,“朝廷还在搜捕,你怎么孤身一人就敢来!胆子也太大了,我听说西域商路都断了,有没有受伤……”

“不重要,”何方易目光平和,按在浪三归肩上的手捧住了他的侧脸,“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让浪三归一下就心软了,耳根被抚出热度,他蹭了蹭何方易温热的掌心,这些日子所有的担心和害怕压抑不住,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睛。

他小心翼翼抬手去摸何方易的脖颈和脸,生怕这是一场幻觉,“我收不到玉门关外的消息……”

“我知道,对不起,”何方易眼神颤了颤,语气比平日里还要低缓,“还是让你等太久。”

浪三归连忙摇头,眼角的水光被他蹭到何方易的拇指上,他笑起来,瞳孔亮晶晶的,“你回来就好,别的我什么都不求,对了,关外还顺利吗?”

“嗯,”何方易应了一声就没再提,只温柔看着他,安静了片刻,缓缓道:“你曾说过山河广阔,喜欢四处去看看,我也想陪着你,南诏,北疆,长安,去哪里都好。”

夜风掀起细雨织成的雾,何方易鬓边的长发被撩了起来,柔软拂过浪三归的手背,半遮住脸,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不甚分明,“你会好好活下去的,这一切马上就会过去了……”

浪三归没听清他说什么,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沉,风雨骤然急了起来,窗外宽大的芭蕉叶被打得哗啦作响,乌云遮住所有星光,同何方易的眼神一并黯淡下去,案上的书卷掉落一地,连带砸翻孙如没收起的茶碗,闷响声让浪三归瞬间打了个激灵。

他从短暂的梦里惊醒,睁眼发现屋里漆黑冷寂一片,原来冬雨早就停了,四下皆静,只有缓慢滴答的更漏声。

窗户好端端关着,肩上搭着的毯子随他直起的动作,无声无息落在地上。

心跳不受控制地砸着胸腔,浪三归呼吸不稳,恍惚间摸了把额上湿漉漉的冷汗,神情怔仲。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浪三归忘了自己怎么回的房间,他完全没了睡意,坐在窗户边数起檐下水滴声,不知不觉数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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