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暗,靠墙摆着个旧木柜,上面堆着些杂物,角落里有个落满灰尘的竹筐,里面隐约能看见几根折断的竹篾。陈大爷拄着拐杖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
林瑜注意到墙上挂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小伙子,抱着只巨大的风筝,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那是我儿子,”陈大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颤巍巍的,“那年他刚考上大学,我给他扎了只‘鹏程万里’,他背着风筝去的北京,说要在天安门广场放。”
暮椿拿起竹筐里的竹篾,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大爷,您看我带了点新削的竹篾,试试?”他从包里掏出把小刀,拿起根竹篾,三下五除二就削出个流畅的弧度,“您教我的‘反折法’,我一直没忘。”
陈大爷的手在竹篾上摸了摸,忽然叹了口气:“老了,手抖,扎不了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这腿也站不稳,以前扎风筝得站着绷竹骨,现在……唉。”
苏晓忽然从包里拿出本画册,正是林瑜看到的那本《风筝图谱》,她翻到“百鸟朝凤”那页:“大爷,我们想试着扎这个,您能给我们讲讲怎么配色吗?书上画的太简单了。”
陈大爷的目光落在画册上,眼睛慢慢睁大了,他接过画册,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珍宝。“这凤凰的颈子得用绯红,”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亮多了,“翅膀尖要蘸点金粉,在太阳底下看,像镶了边。还有这尾巴,得用七尺长的彩绸,红、黄、蓝三色错开,飞起来才像火焰。”
“那哨子呢?”周明追问,“暮椿哥说您以前做的哨子会响。”
“哨子得用芦苇杆做,”陈大爷的话多了起来,“粗的做低音,细的做高音,三十六个哨子,得按乐谱排,放起来才是‘百鸟朝凤’的调子,不是瞎响的。”他忽然看着暮椿,“你还记得怎么排哨子吗?那年你偷学,被我敲了手心。”
暮椿笑了,耳根有点红:“记得,您说‘宫、商、角、徵、羽’,得按五音调排,低音放翅膀根,高音放尾巴尖。”
陈大爷点了点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只小巧的凤凰头,雕得栩栩如生,喙部还涂着红漆。“这是那年没做完的,”他把凤凰头递给暮椿,“你们要是想做,就拿去。算我……算我给孩子们留个念想。”
走出陈大爷家时,风里带着点泥土的腥气,冰棱融化的水滴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暮椿手里捧着那个凤凰头,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竹面。“大爷其实还想做风筝,”他忽然说,“我看见他柜里藏着新的彩绸,叠得整整齐齐的。”
林瑜想起老人抚摸画册时的样子,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把‘百鸟朝凤’做出来,等做好了,拉着大爷去河滩放。”
“好。”暮椿应着,抬头看了看天,刚才还飘着的风筝已经飞得很高了,像颗彩色的星子。他忽然握紧了手里的凤凰头,“等放起来的时候,一定让哨子响遍整个河滩,让大爷听见。”
回到学校时,周明和苏晓立刻找来了竹篾、彩绸和颜料,虎子跑回家拿了他爸的工具箱,里面有锤子、剪刀和胶水。孩子们听说要做“百鸟朝凤”,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我家有红绸子!”“我会画小鸟!”“我爸会刻哨子!”
暮椿把凤凰头摆在桌上,开始削竹篾。他的动作又快又稳,竹篾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转眼就成了凤凰的躯干和翅膀。林瑜负责剪彩绸,苏晓调颜料,周明跟着虎子爸学做哨子,孩子们则在旁边画小鸟,准备贴在凤凰的翅膀上。
太阳西斜时,凤凰的骨架已经搭好了,立在桌上,像只正要展翅的大鸟。暮椿给竹骨刷上清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等漆干了,就能糊彩绸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里带着笑意,“明天一早,咱们去请陈大爷来看。”
林瑜看着忙碌的众人,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屋檐的水滴还在落,敲在窗台上,像在为他们伴奏。她想起妈妈信里的话,忽然明白,所谓的“值得留下来的理由”,或许就是此刻——有人一起做一件喜欢的事,有期待,有牵挂,有慢慢变好的希望,就像这融化的冰雪,虽然湿冷,却藏着春天的消息。
暮色渐浓时,暮椿把凤凰骨架搬到屋檐下晾干,又在周围支起了挡风的木板。他蹲在骨架旁,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检查每个接口,嘴里还念叨着:“这里得再绑紧点,不然飞高了容易散。”林瑜走过去,递给他块干净的布,他接过去擦了擦手,忽然抬头冲她笑了,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明天肯定能成。”他说。
“嗯,肯定能成。”林瑜应着,心里也跟着笃定起来。这只风筝,不仅要飞起来,还要带着陈大爷的念想,带着孩子们的期待,飞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听见那“百鸟朝凤”的哨声——那是冰融时,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