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啥?”刘掌柜摆摆手,“你爹编的竹筐,结实又好看,我拿去城里,能换十个这瓶子。再说,你娘的山楂酱,抹在馒头上行,泡水喝也行,冬天给娃子们当零嘴,比糖果健康。”他蹲下来,帮林瑜把箱子搬到屋里,看见爹在编竹筐,凑过去:“老哥,这筐编得地道,给我留两个,我要送城里的朋友。”
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条缝:“给你留三个,算谢礼。”
刘掌柜刚走,柱子就背着书包跑来了,书包上的补丁歪歪扭扭,是他娘绣的。“瑜姐姐,我娘让我来拿山楂,”柱子仰着脖子,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她说用山楂煮水,能治我弟弟的积食。”
“等着,我给你装。”林瑜往小布袋里装山楂,听见娘在屋里喊“把糖浆给柱子娘捎过去,她家娃也咳嗽”。她把糖浆瓶子塞进柱子书包,又塞了把炒焦的麦芽——这是娘说的,积食得用麦芽消。
柱子蹦蹦跳跳地走了,书包在背后颠,像只晃悠的小松鼠。林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背着爹编的小竹篓,跟着爷爷去后山摘栗子。爷爷的手比爹的还糙,却总能避开栗子壳的刺,把最圆的那颗塞进她嘴里,甜得舌头都发麻。
“发啥愣?”娘拍了她一下,“把山楂倒出来晾着,下午就晒山楂干。”簸箕里的山楂红得更沉了,像堆着的红宝石,林瑜蹲下来挑拣,把虫蛀的、破皮的捡出来,扔进鸡窝——老母鸡咯咯叫着扑过来,翅膀扇起的风带着鸡粪味,混着山楂的酸,竟也不难闻。
爹不知啥时候编完了竹筐,正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烟杆是枣木的,油亮得能照见人影,是爷爷传给他的。烟雾在他头顶绕圈,像朵晃悠的云。“瑜丫头,”爹忽然开口,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等山楂干晒好了,给你张叔送点,他上次帮咱家修屋顶,还没谢呢。”
“知道啦。”林瑜应着,看见娘把熬好的山楂酱装进玻璃瓶,用蜡封了口,摆在窗台上,一排十个,像站着的小卫兵。阳光照在瓶子上,折射出的光落在爹的烟杆上,亮得晃眼。
傍晚时,张奶奶挎着篮子来了,篮子里是刚蒸的红薯,热气腾腾的。“给你爹拿的,”张奶奶把红薯往桌上放,“这红薯面,治咳嗽。”她看见窗台上的玻璃瓶,眼睛亮了:“这酱看着就好,给我瓶尝尝?我用鸡蛋换。”
“拿吧拿吧,”娘笑着往张奶奶篮子里塞了两瓶,“啥换不换的,邻里邻居的。”
张奶奶非要留下六个鸡蛋,说是“给瑜丫头补脑子”。鸡蛋在篮子里滚来滚去,白花花的,像堆小月亮。林瑜把鸡蛋放进陶罐,听见爹又在咳嗽,赶紧倒了杯山楂水递过去。爹喝了两口,忽然说:“明天去后山看看吧,你爷爷种的栗子该熟了。”
林瑜心里一动,栗子树在半山腰,路不好走,爹的身子怕是吃不消。刚想开口,娘却抢先说:“好啊,我去准备筐,瑜丫头你找两根结实的棍子,路上拄着。”她给林瑜使了个眼色,林瑜懂了——娘是想让爹高兴,哪怕只是说说,心里也能舒坦点。
夜里躺在炕上,林瑜听见爹在隔壁咳嗽,一阵轻一阵重。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墙上,像片铺开的霜。她摸了摸枕头下的玻璃瓶,山楂酱的甜香从瓶口渗出来,混着爹的咳嗽声,竟也不觉得吵。她想起爷爷说的“日子就像这山楂,酸里带甜,熬一熬就稠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天快亮时,林瑜被鸡叫吵醒,看见娘已经在灶房忙活,锅里的粥冒着热气。爹坐在门槛上,正用布擦那根枣木烟杆,动作慢腾腾的,却很认真。篱笆上的山楂还在晃,红得像没睡着的星星,等着天亮,等着被摘走,等着变成酱,变成干,变成日子里一点一点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