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手机的按键声音在车厢里哒哒回响,除此之外只有前座保镖和司机粗重紧张的喘息声。而反观阿归,命门被鲨鱼捏在手中,却只是低垂眼睫平淡无波,从他那张雕塑一样精致标准的面孔上看不出一丝一毫表情的变化,似乎鲨鱼拿着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精密改装的吉普车隔绝了一切声音,外面人只能透过防窥膜模糊隐约地看到其中些许人影。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步重华心脏愈来愈沉。
他的手缓缓移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枚微型信号发射器,只要按下,特情组就能收到求救信号,这是当初阿归从马仔手里接走他是藏过来的。
不远处阴沉的房子同样笼罩在可怖的沉默之中,然而房间里的人却显然没那么有耐心。灰扑扑的木门哐当一声巨响,像是紧绷的弦被人突然拨动了一下,霎时吸引了车外所有人的注意。
紧接着,车门咔哒一声轻响,鲨鱼捏着那支手机从车上下来,俯身去看坐在里侧的人:“听完你的故事,接下来该听一听另一位主角的讲述了——请吧。”
这位大毒枭亲自扶着车门,注视着沉默的身影下车,身姿挺拔地站在他面前。
那支手机仍旧被鲨鱼捏在手里,在他眼前一晃:“暂时没收,没问题吧?”
阿归摇头:“当然。”
道路尽头的房子门口,两个马仔奉万长文命令守在那里。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小碎催,手里就两把土制手枪,面对实枪荷弹人高马大的北美武装队伍,气势上就先低了一头。
这种货色,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被万长文扔在这里送命的,根本无所谓他们的死活。
鲨鱼一抬手,两个手持机枪的人大步上前,两个小马仔就忙不迭滚开了。
木门砰地一声被踹开,紧接着迎面砸出来一张破破烂烂的塑料凳子,将打头的北美大个子兜头砸了个懵。
“你敢来见我?你居然真的敢来见我!”打手反应过来急忙拽住咆哮着往外冲的女人,瘦到几乎脱型的人此时却靠着一股恨意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两个将近一米九的专业杀手竟然差点没拉住她。
玛银目呲欲裂,下面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可她眼里只有一个,就那一个!
——曾经她最信赖、最放心的人,转头给了她最狠、最干脆的一刀!
天翻地覆、家破人亡,全都拜这个人所赐!
“你为什么没死?你怎么不去死?!”
“啧……”鲨鱼神色不耐,灰蓝色的眼睛眯了眯,去看身边的阿归:“你们真没点什么?她看起来像疯了。”
后面的步重华也跟着投视来一抹复杂隐晦的目光。
阿归在一道道目光中平淡地扯了扯嘴角,眉眼添了几分苦涩,低声沙哑道:“是我对不起小姐。”
屋里还有悉悉索索的动静,鲨鱼眼珠一动:“看来万老板送来的不止一个人。”
“老实点!”
拽着人的杀手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手上不再客气,反手把人扔了回去。
“你——!”玛银挣扎着要再扑过来的动作愕然止在正对着她的枪口之下,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带着滚烫血气对后面进来的鲨鱼道:“你要护着他?”
“冷静一点玛银小姐,你们之间的故事阿归已经告诉我了,我只是来听你再讲述一遍。”
玛银语气难以置信:“那你竟然不杀了他?他是个叛徒!”
她的动作再一次被头顶的枪抵了回去,光洁的额头上红了一片,充血的视线定在鲨鱼身后走出的人身上。
“……玛银小姐。”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头顶上的枪口也无法再让她畏惧,玛银踉跄扑向阿归,枯瘦的双手狠狠掐上他的脖颈:“你抛弃我选择他,最后不也一样被抛弃了?为什么要背叛我?我那么相信你,阿爸那么重任你!你背叛我、害死我全家,你怎么还能活着?!”
……
“——果然是你!”
三年前,云滇市中心医院特殊病房中,玛银猛地挣扎起身,却被固定在床栏上的手铐重重扯了回去,“你就是那个条子,害我家破人亡……”
“那阿归呢?”
“什么?”
解行脸色极度难看,拳头攥紧垂在身侧,“阿归的家被你们毁了,他没有学上、没有书读,罂粟田充斥着的人生,他就该忍受吗?那里的人就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警服利落、肩章挺括,抛却曾经浑浑噩噩、油滑狡诈的模样,朝气飞扬的模样几乎让玛银恍惚了眼。
她怔怔盯着解行,深深凹陷的眼眶在病房惨白灯光的照射下尤为可怖,半晌嗓子里挤出“嗬嗬”怪笑声:“他人呢?为什么不敢来见我?”
“他死了对不对?”
“你放屁!”
“解行!冷静点!”跟过来的林炡一把扣住解行的肩膀,“有监控,注意纪律!”
林炡强按着他不住起伏的胸膛,把人锢在自己身前,“好了小解、好了,没事了,你得冷静……想想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嗯?”
解行与他对视,发懵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他狠狠闭眼,复又睁开,逼视着玛银问道:“阿归去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