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反而衬得整个夜晚格外宁静。小景在房中整理行装，岭南气候湿热、蚊虫肆虐、瘴疠横行，她提前配置好了止血散、迷药等常用的药粉，还在前几日向太医院的医师请教，配了些解暑热、驱蚊虫和去除瘴疠的药包，其余的药材也尽量多带了些。

正收拾着，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裴景的父母领着裴玄推门而入。裴母拉着她的手，一脸殷切地叮嘱道：

“小景啊，你明天就要跟着王公子出远门了，你多带点儿衣裳首饰，勤打扮着些。我听说南方的姑娘都温婉可人，你可要小心把王公子抓牢了，你弟弟的前程，可全指望着你呢！”

小景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应。裴玄站在父母身后，神色显得有些尴尬，待二老“叮嘱”完小景后，他赶紧开口支走他们：

“爹娘，你们先去休息吧，我还有话跟姐姐说。”

裴家二老素来对儿子格外宠爱，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便点头离开了小景的房间。裴玄关好门，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银票递给小景：

“姐，你别听爹娘瞎说……出门在外，还是平安最重要。这些钱你拿着，路上别委屈了自己。”

小景犹豫着接过银票，指尖微微发颤。她再次抬眼时眼中似有泪花：

“阿玄，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你给了我，家里用什么？”

裴玄轻声安慰她：

“姐，这些都是我跟着韦爵爷挣的，是我的私房钱。你放心，我没动爹娘的小金库。”

他顿了顿，又道，

“岭南偏远，我听闻有司失职，邮传不通，片纸不传的情况时有发生。最近韦爵爷的商行已经开到潭州，如果你有急事，就雇人快马加鞭传信到潭州的柒缘商行，我过几日会去潭州的新商行照看一段时间。你们传信到商行，不管有什么需要，我都会尽力去办。”

听到弟弟的话，小景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裴玄的手：

“好，我知道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裴玄本来还想向小景坦白陆南山的事，但看着她泪汪汪的清澈眼眸，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更多关心的叮嘱。他心想，以元仲辛、王宽和赵简的聪慧，不可能猜不出陆南山为何失踪，他的姐姐这般单纯善良，还是少让她承担一点吧。

王宽家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只见他身姿挺拔地立在桌前，而王参政则一脸阴沉地端坐在桌后，沉声道：

“如今你暂代秘阁掌院，完全可以留在开封统辖全局，为何偏要跟七斋那群人同去岭南？你已经断了一只胳膊，难道非要为七斋那群人搭上性命才肯罢休吗？”

王宽神色平静，但声音却异常坚定：

“父亲，我明白您的苦心。我虽代掌秘阁，但仍然是七斋的一员。他们既是我的同袍，更是我的朋友。在危难之际弃朋友于不顾，岂非君子所为？”

王参政冷笑：

“好啊好啊，好一个君子！可你的这群朋友，害你失去了一条手臂！”

王宽摇头反驳：

“当初加入秘阁七斋，是我自己的选择；去西夏执行任务，也是我自己的决定。至于让我失去手臂的罪魁祸首，是元昊。相反，我这条命，却是我的朋友们拼尽全力救回来的。”

见王参政被驳到语塞，王宽语气放缓，继续说道：

“我已是废疾之身，日后除了继续担任秘阁掌院，恐怕再无晋升的可能。不过，我已经为王家挑选了合适的继承者，所以父亲不必忧心。”

王参政见王宽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气得咬牙切齿：

“如今你万事都要直接向枢密院汇报，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帮你这群朋友欺上瞒下！你那群朋友，又是否能一如既往的信任你！”

王宽叹了口气：

“父亲，我还是那句话——也许有一天我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也许终有一日七斋会分开，但……绝不是现在。”

说罢，他向王参政恭敬地躬身行礼，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只留王参政一人坐在椅中垮了肩膀，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威严。

在老贼的曾经住所的偏房里，供案上并排摆放着两个檀木牌位，分别是元伯鳍和赵王爷的灵位。元仲辛和赵简并肩跪在蒲团上，对着两个牌位上香叩拜。

屋内檀烟缭绕，元仲辛站起身，伸手扶赵简起来。他指尖抚过兄长牌位旁摆放着的银甲头盔，甲片边缘凝结的血痂已经发黑。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兄长临终时的面容。他定了定神，握住赵简的手：

“我哥和岳父一定会保佑我们此行顺利的。”

赵简微微颔首，上前一步闭眼倚进元仲辛怀里，鼻尖抵在他的颈侧吸了两口：

“等咱们成了亲，官家就要收回我爹的封地了……等这次从岭南回来，你陪我回一趟邠州吧。”

元仲辛双臂环住赵简，手指穿过她柔顺的长发轻抚：

“当然，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到时候，咱们把你娘的牌位也请回来，一起在郡马府供奉着。那样多热闹啊，我哥和你爹娘肯定都不会寂寞了。”

赵简的眼眶洇开的一抹胭脂色，她窝在元仲辛怀里点点头，听到风吹动窗户的声音，微微笑了。

六人相约在赵简和元仲辛处汇合。翌日清晨，王宽最先乘着马车轻装赶到，车上仅有一个箱子和一个包袱。

不久，远处又传来骨碌碌的车轮声，众人望去，发现赶车的人是裴玄。马车在众人身前稳稳停住，裴玄利落地跳下来，向众人行礼，然后掀开车帘扶小景下车。

“王大哥、赵姐姐、元大哥，我这次备了很多药材，也不知道能不能装得下……”

小景刚掀开车帘，众人便看见了满满的麻袋与木盒，各色药材竟然占去了车厢大半的空间。王宽笑了笑：

“无妨，咱们尽量多装些，有备无患嘛。实在装不下，就让你弟弟再带回去。你都备了些什么药材？”

“因为岭南暑热潮湿，我特意准备了些消暑热的药材。”

小景掀开车帘，如数家珍地指着那些麻袋和木盒介绍起来，

“王大哥你看，这是藿香，那是三七花，还有菊花、薄荷、金银花……”

趁着小景与王宽聊天之际，元仲辛和赵简把裴玄拉到一旁，悄声问道：

“陆南山是怎么回事？”

裴玄似乎早就料到他们要问，没怎么犹豫就诚实地交代了：

“我在路上把他结果了，尸首也已经处理妥当。”

元仲辛摩挲着吊坠，挑眉道：

“呦！怎么这么坦诚？”

裴玄回答：

“以你们的智慧，应该早就猜到了。况且，我知道你们不会做让我姐姐伤心的事，所以此事我不会对你们有所隐瞒。”

赵简和元仲辛点头，继续问道：

“你杀了陆南山，是怕他以后东山再起，对裴家不利？”

裴玄点头：

“像他那种人，如果不彻底把他解决，一旦他重获自由，必然会报复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