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阴暗,斯辰让阿邦将老人扶到院落的石板凳上。
果然如阿邦所言,老人腿上的蛆虫比先前更加密集,白胖的虫体在骨肉间蠕动,令人作呕。
捂鼻子有点过分了,巫夏强忍不适退出三步,远远看着斯辰为老人把完脉,又用银针挑起蛆虫细察。
那蛆虫看似寻常,尾部却生着黑红相间的钩针,针尖不时逸出缕缕气雾。
斯辰将蛆虫包入布帕,询问老人症状后对少年道:“令祖年迈体弱,蛆毒已入骨髓,根治极难。”
少年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斯公子,人人都说您是再世医仙,这世间没有您治不好的病,求您救救我祖父!”
老人家颤声劝道:“阿邦,莫为难斯公子,祖父年纪大了,无妨的。”
少年不听,哑着哭腔继续对斯辰磕头。
斯辰垂眸,抿唇不语。
巫夏心知斯辰不可能不治,他既言老人病情严重,那必到了束手无策地步,除非他又要——
她不由靠近一步,盯着斯辰。她实在不愿再见他用血救人,这绝非良策!
端坐一旁闭目养神的巫马阳忽然开口:“此症,阿佑可治。”
“阿佑能治?”巫夏愕然,“如何治?”
“火。”
巫夏吃惊,却见斯辰似在沉思,显然他认同巫马阳的话。
少年已冲到巫马阳面前:“你是说那只鸟——大鸟能治我祖父的病?你就是它的主人?”
巫马阳轻点折扇:“小小蛆毒,星羽凤鸟之火自然能治,但需病患保持清醒忍受些皮肉之痛。若无斯公子这般医者指引,阿佑稍有不慎便会将人焚为灰烬。”
少年闻言,再次跪地,朝二人轮番磕头:“恳求二位公子为我祖父治病!”
斯辰起身:“便用此法。”
“好!我将阿佑召回。”巫夏取出短笛,又掏出银两塞给少年:“阿邦,去买些上等食材,今夜我们需在村里留宿。”
巫马阳说老人家要受些皮肉痛,这“一些”究竟是多少,不是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她不忍阿邦目睹祖父受苦。
少年犹豫片刻,收起银两,“好!我去买!”
巫夏刚放下笛子,便听见斯辰唤巫马阳去扫地。老人直接躺在地上确实不妥,可垫上席子,只怕病没治好,席子得先着火。
巫马阳岿然不动:“斯公子这是连我也使唤上了?”
斯辰看他一眼,淡声道:“你年纪最小,自然该你。”
巫夏倒是惊奇,这两人到底有什么渊源纠葛,先是装作素不相识,此刻又针锋相对,接下去是不是该上演相爱相杀了?她不想误事,便道:“我来扫吧。”
巫马阳却已抢先拿起扫帚,朝她弯眉一笑:“我确实年纪最小,阿姐,我来。”
见他主动,巫夏也不坚持。正想着阿佑怎么还不来,忽听一声清唳,巨大的黑影笼罩院落——正是阿佑。
巫夏刚要招呼它落地,却见它爪中抓着蘑菇,惊声大叫:“阿佑!快扔掉!这蘑菇不能吃!你这只贪吃鸟!怎么什么都要吃!”
大鸟却以无比快的速度在她的制止声中将蘑菇狼吞入腹,这才施施然落在院中。
巫夏气得不行,想教训它又不知从何下手,最后揪住它的冠羽:“阿佑!怎么那么不听话!什么都往嘴里塞!你就怕身上长蘑菇吗!”
巫马阳提着扫帚走近:“阿姐放心,这蘑菇想必清甜可口,阿佑才会喜欢。”
“喜欢也不能乱吃!知不知道病从口入!这孩子——”巫夏蓦然收口。奇怪,不知何时起,她已将这只大鸟当成孩童看待了。
多骂几句也无济于事,只得威慑道:“我可警告你阿佑,你再吃蘑菇,或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就别想我烤鱼给你吃!”
阿佑本不惧她,却在瞥见巫马阳时缩了缩脖子。
“阿佑,过来。”斯辰唤道,他已将老人扶躺地上,并用黑布蒙住其双目,老人嘴里还咬着湿毛巾。
巫夏凑近看去,只见老人腿上覆着层淡绿胶体,蛆虫被困其中,不再蠕动。
阿佑低飞至老人上方,在斯辰指引下喷出蓝色火焰。火舌先从浅伤处舔过,斯辰仔细观察老人反应,见老人无不适,才让大鸟逐渐加大火势。
这场面在巫夏看来多少不可思议。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来到一个真实古代,此刻却坚信自己可能掉入了一个玄幻世界,往后再遇到何等光怪陆离之事,她都不该大惊小怪了。
斯辰说治疗时间会很长,旁观了一会,她想起斯辰忙碌许久,滴水未进,着实难为他,于是跟巫马阳知会,转进厨房,打算烧水泡茶。
刚进厨房,巫马阳后脚跟来,见角落没柴火,便道去劈柴,巫夏随他去了。
锅才洗净,巫马阳已抱着一摞劈好的细柴回来。
巫夏眨了眨眼,这么快?
巫马阳放下柴,取出火折子,她不由失笑:“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怎会干这个,还是我来吧。”
“那我陪阿姐聊天。”
巫夏由他,开始生火。
“阿姐经常下厨、烧火吗?”巫马阳问。
“独居时会下厨,回家就不需要我啦!至于烧火——”她斟酌措辞,“小时候在乡下老家,冬夜常和小伙伴烤火煨地瓜。不过我们那里做饭早就不用柴火了。而是更加快捷方便的方式。”
“阿姐曾呆过的地方,是个很好的地方吗?”
“对啊!特别方便,尤其——”巫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都问了什么,扭头看他,却见一身黑衣的他被斜射而入的夕阳包裹,犹如燃烧至尽头的星辰。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眼尾三颗红痣似在发光,也不知怎么了,她忘了自己要说的话,不由伸手:“阿阳,你眼角的痣——”
巫马阳霍然起身:“斯辰唤我,阿姐,我去看看。”
斯辰在喊人?她怎么没听到?巫夏回过神,发现火快灭了,忙捡柴添上。
♀◆♂
巫夏拎着茶具来到庭院。治疗已毕,老人送回房,斯辰在收拾器具,阿佑蜷在树荫下,唯独不见巫马阳。
她唤斯辰,举起水壶:“公子,没茶叶,白开水将就一下哈!”
敲门声起。
巫夏放下东西,“我去开!”
来人是里长。这个四十出头的黝黑男子微跛着左脚——据说是战场上留下的旧伤。他前来询问汤药用法,斯辰递过红莲针叶草:“每剂放七片,连汁服下。”
里长感激接下,巫夏注意到,药草分量仅有她给的三分之一。
“斯公子,村里这病,何时能治好?”里长拿着药,愁眉不展:“田地都荒废月余了。”
斯辰惜字如金:“三日。”
里长千恩万谢,巫夏以为他要走了,哪知他又探头问道:“阿勇叔的腿伤可好些?怎么没见阿邦?”
“公子要留宿三日,我让阿邦采买去了。”巫夏上前一步,“至于阿邦的祖父,由公子亲自诊治,已好转许多。”
“那就好。”里长呵笑道,“诸位恩公既要留宿,若不嫌弃,不如在寒舍落脚罢,就在前面。”
“不必。”巫夏瞥向斯辰,含笑婉拒,“我们就住阿邦家,多谢里长。”
“此处破破烂烂,如何能住人?”里长心想斯辰选择此处多半是为了方便给老人治病,又道:“隔壁阿忠的房子空着,房间也够,不如让贱内去打扫一番,诸位也好歇息。”
斯辰颔首:“有劳。”
关上门,巫夏将里长方才的言行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暂未发现异样。转身回到院落,却见消失许久的巫马阳正端坐石桌前,脚边蜷着阿邦的猫仙子。而斯辰,已淡然坐在他对面。
巫夏入座,发现杯中多了三朵白茉莉。她挑眉打量二人——一个神出鬼没,一个总能搞来花花草草,怎么看都不似凡人。得找机会试探他们!
“阿姐,我也渴了。”巫马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原来斯辰只给她和自己倒了水,对巫马阳视若无睹。
巫夏忍笑,取杯给他倒水。
巫马阳盯着寡淡的白水不满:“阿姐,为何我的水里没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