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夏醒来时，床尾天窗漏下一缕月光。

她径直下床，搬来墙角木桌。攀上桌板后，她摸了摸挎包——匕首、短笛和火折子皆已不见。天窗过分窄小，压根爬不出去，她不得不放弃。

真不是她自不量力硬逞强，确认是遇到拐卖儿童那刻，她心中的正义感压倒一切顾虑。

她做过义工，参与过不少寻亲公益活动。那几个月里，她见过太多痛失爱子的父母，年复一年地寻找，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绝望。这样的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所以，但凡能尽己薄力，减少两个家庭的痛苦，就算希望微渺，就算危机四伏，她都要试一试。

说真的，换做她笔下女主如此行事，别说读者，她自己都会唾骂，甚至压根不会写。

但她就是做了，而且坚信自己能救出孩子们！

摸索到门口，不知上了几道锁，怎么也打不开。她故意拍打喊叫，竟也无人来阻止。

那两人想必出门了，难道带着孩子上山了？

别慌。巫夏连做三次深呼吸，双手抚过墙壁——硬土构造，又摸向木门，指腹沾了些木屑。

灵光一闪，她搬来桌子竖立，对准墙与门的缝隙猛撞。虫蛀的木门经不起反复撞击，迟早会松动！她铆足力气，抬桌再撞——

万万没想到，半边木门分崩离析了！

巫夏愣在原地，抬起手看了看。果然不是错觉，醒来后她就发觉五感敏锐了许多，力气也变大了。既然如此——

她挪开桌子钻出房间，按王祎所教运气：凝神屏息，气守丹田，力聚掌心，推！

另半边门应声而碎。

整间屋子都在震颤，她慌忙跳开。待尘埃落定，她把残破的门板拖到屋外，从外又补了一掌。

来到那对男女的房间，拍门确认无人后，转向隔壁孩子的房间，一掌劈下，门开了。

两个孩子还在。

找来火折子，她将孩子唤醒。

小男孩一见陌生人，立即将小女孩护在身后，满脸戒备：“你是何人？”

巫夏弯腰柔声道：“别怕，姐姐来救你们。”

“我们无需营救！”男孩如临大敌，“快走！”

巫夏耐心解释：“那两人是坏人，要带你们上山喂妖怪。乖，跟姐姐走好不好？”

小男孩十分抗拒：“多管闲事，不需要！”

才几岁孩子，说话老气横秋。巫夏正为难，小女孩突然探出小脑袋，眨着大眼睛问：“姐姐，小狗狗呢？”

小狗狗？是那只在客栈蹭吃的小奶狗吗？

巫夏灵机一动，眉眼弯弯：“狗狗在外面呀！姐姐把它藏好了，妹妹想见狗狗吗？跟姐姐走就能看到啦！”

“要小狗狗！”小女娃一骨碌爬下床，“姐姐，余余要小狗狗！”

“余余回来！”男孩急忙去拉。

巫夏反应极快，一把抱起女娃后退几步，哄道：“小弟弟，姐姐要带妹妹去找小狗，你再不来，余余就跟姐姐走啦！”

小男孩爬下床，拧眉审视她，似在权衡。

看出他的犹豫，巫夏一掌拍向身旁木桌，桌子应声碎裂。她笑得温和：“识时务者为俊杰，建议你听姐姐安排。”

男孩抿唇，无奈妥协：“你打算带我们去何处？”

“放心，姐姐不吃小孩。”巫夏扫视屋内，“有要带的吗？”见他摇头，巫夏很满意，“走吧！”须尽快离开。

她一手抱女娃，一手牵男孩冲出大门。幸好门外未上锁。

刚松了口气，转角处突然出现个提灯笼的男人。年近四十，身材高大，衣着随意，蓄着小胡子，面容隐在阴影中。

同伙？巫夏立即将男孩护在身后。怀中女娃却欢叫起来：“韩爹爹！”

巫夏：“……”瞥见小男孩亦有欣喜之色，想来认识，仍警觉问：“敢问阁下是？”

女娃奶声奶气作答：“姐姐，他是韩爹爹！”

那人近前，轻捏女娃脸蛋，笑问：“小余余可乖？”

“余余乖！”

“韩爹爹！”男孩挣脱巫夏，站到男人身旁。

男人将灯笼递给他，朝巫夏抱拳：“在下韩爀。”

韩爀？巫夏脱口而出：“你是韩叔叔？”今早淡家兄妹多次提过其父这位好友，那封信正是写给“韩爀亲启”。

男人一怔：“姑娘认识我？”

“不算认识。八方庄的淡欢淡喜正在找您，我是他们朋友，叫花花。”

“原来是书远双生子的友人。”男子了然，再次拱手：“花姑娘，孩子交给我吧。烦请转告阿欢阿喜，事了后我自会去建康寻他们。”

巫夏犹豫片刻，还是将女娃递过去：“韩叔叔，我与你们同行。”

韩爀接过余余却道：“花姑娘，我们暂不回去。”

“那你们——”淡喜提过这位韩叔叔武艺不凡，但独自带两娃，若再遇人贩子，也棘手吧？

“姑娘，远君跟余余，须跟那二人上山。”

“什么！”巫夏以为自己幻听，“韩叔叔，此话何意？”

“此事说来话长。”韩爀环顾四周，耐心道：“去岁入冬以来，天门郡多个乡镇接连丢失近十数名孩童。因事发分散且多在偏远村落，官府未曾重视。若非我素喜闲游，将案件关联并找到证据，也未必查出根源竟在天门山上。”

“等等！”巫夏甚是惊诧：“你拿孩子当饵？”

“某一路相随，不会有事。”

“可他们还那么小！”

男孩突然插话：“我与余余有自保能力，无需你担忧！”

巫夏头都大了，还自保，一个六七岁，一个不过三四岁，如何自保！

她试着商量：“韩叔叔，既已认定祸起天门山，不如先将孩子安置，我与你一同上山，淡欢淡喜与我弟弟正赶来，人多胜算更大。”

韩爀摇头：“我此前已上过山，那邪道未见孩童，绝不现身。”

“我们可以设局……”

“那邪道能嗅到方圆数里的童真之气。没有孩子，他绝不露真身。”

“可让孩子深入虎穴实乃下策！家弟通些术法，我们且等他寻来，我必让他解决此事。”

“来不及了。”韩爀突然从袖中翻出细小铃铛，在她眼前轻晃，同时直视她双目，声音如魔咒入耳：“花花，你要上山，务必与孩子们一同上山。”

巫夏眼神逐渐涣散，机械重复：“我一定带孩子上山，一定带孩子上山。”很快昏过去。

韩爀将她安置妥当，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远君，余余，明白该怎么做吗？”

男孩郑重点头，小女孩也奶声奶气应道：“韩爹爹，余余知道！”

“好孩子。”韩爀轻抚余余发顶，转瞬隐入树影。

♀◆♂

常十一与常九推门而入，只见两个孩子正趴在巫夏身上嚎啕大哭。

二人对视一眼，常九拔剑入内，常十一伸手探巫夏的鼻息，还有气，她问：“发生何事？”

余余抽噎着奶音含糊不清：“坏人……坏人要抓姐姐，姐姐……姐姐打跑了，可是姐姐……姐姐死掉了！”

“人没死。”常十一掐住巫夏人中，见人未醒，不由蹙眉。仔细检查后未见外伤，便指向男孩：“你来说，究竟发生何事。”

韩远君言简意赅：两名歹徒破门而入欲掳走他们，见巫夏在场便欲一并带走。巫夏与之搏斗，后闻哨声响起，歹徒仓皇逃窜。

“歹人有何特征？”

男孩摇头，小余余却举起小手：“坏人胳膊上有画！”她拽着常十一手臂，指向手肘内侧：“在这里……长长的，怕怕！”

此时常九查验归来：“门房被外力损坏，其余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