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后的第一个周二,下午三点。
心理系大楼二楼的开放式办公区里,空调的嗡鸣声混着雨声,罩下一层潮湿的倦意。自圣帕特里克节那天的好天气之后,雨几乎没真正停过,断断续续地下到现在,老天好似突然变成了个任性的孩子,哭哭啼啼、扭扭捏捏。
每个小隔间(cubicle)都亮着台灯,灰白色的隔板像一格格孤立的小岛,偶尔传来翻纸和敲键盘的细碎声。
盼秋窝在自己的格子间里,桌角还放着一只没喝完的咖啡,冷掉的气息里带着苦涩。她试图专注自己的工作,批改学生提交的心理案例分析报告,却怎么都静不下心。心绪像外头的雨点一样,噼里啪啦敲在心头,没有停歇。
她现在感到无比焦虑的是:不到二十四小时后,她要去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三楼角落的办公室,与伊森(Ethan)例会。想到那张熟悉的桌子、对面的椅子,以及他的目光,她忽然有点慌。
圣帕特里克节那天,她狼狈逃开的身影,他会不会看见了?她无法确认。可单是这个疑问,就足够让她心里发紧。
叮——现实回敬她一声提示音,邮箱跳出一封新邮件。标题冷冰冰地写着:Decision: Major Revision(决定:大修)。
点开。三个审稿人的批注像子弹列队:
选题过于小众。双语内言(inner speech)的理论意义尚未被充分证明其“值得”一篇完整论文。
样本量有限(n≈几十),统计功效不足,外推性成疑。
缺乏对照组(单语/双语),解释可能混入第三变量。
“内言(inner speech)”的操作化定义与既有文献体系不完全对齐,概念边界模糊。
即便成立,实践应用价值不清晰。
每一条都打在命门上。
盼秋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和论文一起被按在水里——每次刚要抬头呼吸,就立刻被另一个审稿人的手摁下去。她盯着那几行冷冰冰的评语,胸口闷得厉害。忽然冷笑了一声,心里哼道:很好——情场、赌场、论文场,三线皆空。
她正准备自我安慰:至少明天的会议有个实在的话题,不用担心冷场。
心里的话音刚刚落下,背后忽然传来“咚、咚”两下轻敲,正好敲在她格子间的隔板边缘。声音不重,却像针一样戳进她的神经。
她快速回头。是Ethan。
他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稿件。
“抱歉,”他先开口,声音低而稳,“我不是想打扰你。只是想你可能已经看过评审意见,或许希望尽早讨论一下。”
盼秋点点头,手忙脚乱地合上笔记本,跟在他身后往三楼走去。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砰砰声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觉得自己快要昏倒,这简直荒唐。
盼秋跟着伊森走进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那扇门轻轻合上的一刻,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书页的纸香、打印机散发的墨味,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咖啡气息。
往常这股混合的味道总能让她安定下来,可今天却让她心头发紧。